莫晓乙也瞪大了眼睛,难道当年的事情并非如周觉所说?
周海宵的神色更加晦暗,他轻轻点头:“是的,我当时已经下定决心,只要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可是……可是电话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你没有呼唤爸爸,也没有哭叫求救……你竟然已经替我做好了选择,逼着我去舍弃你。你知道我当时的感觉吗?心痛,还有惭愧,无比的惭愧,你才九岁呀,竟然比我还要坚忍。我堂堂一国元首,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孩子。”周海宵故意挤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所以,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总统,更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唯有窗外的雨声入耳。
周觉再也忍不住,砰的一声转身而去,却差一点撞翻沙发:“我有事出去一趟。”快步走向门口,却在关门的一刹那,以极为浓重的鼻音丢下一句话,“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虽然有些意外,但莫晓乙真的很为周觉感到欣慰,因为他的父亲其实很爱很爱他,甚至曾经差点为了他舍弃总统之位。若非今日周海宵已经决定离职,怕是还会继续保守这个秘密。毕竟对于一国总统来讲,这并不是一件值得称颂的事情,反而可能会被民众指责,受各界非议。
莫晓乙也站了起来,向着周海宵深深一鞠躬:“周叔叔,谢谢您。”
周海宵愕然:“谢我,为什么?”
“因为您让我明白了父亲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莫晓乙虽然从来不说,但对于自己的父亲,却有过太多的猜测和怨怼。但是见到周海宵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事情真相也许并非自己想象得那么不堪。
离开总统办公室,莫晓乙很快就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周觉。后者靠在墙上,双臂抱胸,眼神分外缥缈。
莫晓乙扑哧一笑:“怎么,反思还没结束呢?”
周觉还是那个姿势:“我在两岁的时候,父亲把我送到了乡下祖母那里,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不喜欢我才送我走的。”
“他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保护你,对吗?”
周觉点点头:“对呀,原来很多想不通的事情现在突然就想通了,是不是很奇怪?”
莫晓乙故意板着脸,严肃宣布:“恭喜你,你终于长大了。”
“少来了。”周觉失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我爸让我邀请你参加晚上的家宴,还有于小渡。哈哈,爸爸竟然对她印象很不错,还说小渡蛮可爱的。哎,原来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莫晓乙这才想起于小渡:“咦,这家伙又跑哪里去了?”
两人边走边找,却一直没有见到于小渡的身影,打她的手机又关机。直到大楼门前,两人已经准备放弃的时候,却在瓢泼大雨中,看到了全身湿透的于小渡。
她的对面,还站着一个人,同样水淋淋的,竟然是付扁扁。
于小渡的声音透过雨幕传出:“我不会让你进去的。已经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还不肯罢手吗?”她用力扯动手中旗帜,清晰的大字标语在雨中飘荡,“扁扁,该为你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你是我最崇拜的人,所以,请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付扁扁缓步走向于小渡,声音极冷:“让开。”
于小渡闭了闭眼睛,用力嘶喊:“付扁扁,你这个自私鬼!难道你就不为豆豆龙想想吗?如果你死了,豆豆龙就真的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它的同伴。”从怀里掏出瑟瑟发抖的豆豆龙,高高举向付扁扁。
站在于小渡手心中的豆豆龙,突然仰起小脑袋,闭着眼睛,哇哇大哭起来。
付扁扁身体一颤,冰冷的面孔立刻柔和了很多,连忙把豆豆龙抱在怀中安慰。曾经的朋友和同伴均已不在,如今只剩下豆豆龙和他了。
莫晓乙和周觉走了过去,付扁扁抬头看向莫晓乙,恨恨质问:“为什么你要阻止这一切?难道在你心里,十八也是该死的吗?”
莫晓乙凝视付扁扁的眼睛:“不,我从没这样想过。但你是否想过,十八真的需要你为他复仇吗?也许对他来讲,活着才是最艰难的,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付扁扁一震,刹那间,心神恍惚,难以自己。
莫晓乙趁机更近一步,他的声音穿透重重雨幕,直入内心:“付扁扁,从沉睡中醒来吧!忘却仇恨,去爱所有爱你的人,关心所有关心你的人,找回真正的自己。”
付扁扁的眼神先是一阵迷茫,又逐渐清明,之后却像蜕变重生,暴戾之气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祥和宁静:“是的,十八活着的时候,从没有真正开心过,我不该强求的,谢谢你。”低头看着怀中的豆豆龙,“我们回米空岛吧,妈妈还在那里等我们。”
望着付扁扁在雨雾中远去的背影,周觉和于小渡情不自禁张大了嘴,久久无法合拢:“不会吧,这样也行?”
莫晓乙淡淡一笑:“若是他没有爱人之心,那么再强大的催眠也是无用。其实,他也累了,所以,他的潜意识最终替他选择了放弃。”
光影闪动,一辆黑色轿车冲破雨幕,经过莫晓乙身侧的时候车窗滑下,露出秦然微笑的面孔:“晓乙,我又输了一次。不过,绝对没有下次了。”
雨声越发密集,敲击着身边的每一寸土地,没有音符的旋律在幻灭不定的水雾中流淌……
只有经过雨水的洗礼,才会有清净世界,丽日蓝天,才会有我们充盈平和的生活。
莫晓乙仰头望天,慢慢闭上眼睛。
让雨下得更大吧,让整个世界也为我停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