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办公室在律所的东侧拐角,窗户朝向一条不算宽的单行道,下午的时候阳光会斜着切进来,在桌面上画一个亮三角。此刻他坐在那个三角里,笔记本电脑屏幕反光得厉害,他不得不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那帮人还在扒。”他说,眼睛盯着屏幕,一只手端着咖啡杯。
谢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翻着一份案卷,头也没抬。“扒什么?”
“Z.Xia的关系网。把她发过的论文、合作过的机构、引用过的人、被引用的记录,全部翻了一遍。”陆远喝了口咖啡,“还有人在查她的教育背景,想找她跟国内哪个课题组有关系。”
“找到了吗?”
“没有。她的履历太干净了——本科、博士、博士后,每一环都对得上,没有师承上的问题。唯一能做文章的就是那篇SCIENCE,但那篇文章的数据是完整的,审稿记录也没瑕疵。”
谢东翻了一页案卷。“让他们扒。”
陆远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急。”
“急有什么用。”谢东把案卷合上放在膝盖上,“她那边没有问题,扒出来的东西只会证明她没问题。那些人花了大力气,最后挖到的地基是实心的。”
陆远没说话。他靠回椅背,转了一下身子,让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谢东看着他。陆远比他大三岁,头发已经有一点灰白的痕迹了,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眼角有几道细纹。他是个很体面的人,衬衫永远扎在裤腰里,办公桌上从来不放超过三样东西。但谢东知道,陆远的体面是经过修补的那种——像是粉刷过的墙面,底下有过裂缝。
“你今天看的什么?”谢东问,注意到他电脑屏幕上开的一个学术数据库的页面。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他。那是一篇论文,发表在八年前的一本影响因子不算低的期刊上。通讯作者是陆远,第一作者是他的博士生。
谢东看着论文标题,没有说话。他认识这篇。这是陆远被夏天那篇SCIENCE推翻的那篇。
“写得最好的时候,”陆远忽然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带十五个人的时候。四个课题,两个专利,经费够花三年,学生在国际会议上做报告,底下坐的人鼓掌。”
谢东不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种感觉有多不稳。”陆远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像是站在一个很漂亮的台子上,下面是空的。你觉得越高越漂亮,但你越往上走,就越怕有人从底下把台子抽了。”
“后来真被人抽了。”谢东说。
“嗯。”陆远应了一声,把屏幕转回去,“不过抽台子的人没有错。她的数据是对的,我的数据有问题。这一点没有什么好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