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笔,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写得真差。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努力说话,每一句都笨拙得让人想哭。但她没有重写,因为这就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最不加修饰的、最拿不出手但又最想给章施看的东西。
她继续写。
“我住在一家叫‘望湖’的客栈里,推开窗就能看见西湖。湖上有船,船上有灯,灯下有歌。我听不懂她们在唱什么,但我觉得她们唱的是你。因为你在我心里,所以我听什么都像你。”
写到这里,她的眼眶红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雨中的西湖,看着湖面上那些朦朦胧胧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船。她忽然很想念章施,想得心口发疼,想得笔尖发抖,想得想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丢出窗外,然后坐上马车,一路向北,不管路上有多少逃难的人,不管北方的仗打到什么程度,她都要回去。
但她没有。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章施亲启”四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她把这封信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杭州的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有雨水的味道,有湖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春天正在从地底下往上钻的味道。
“章施,”她在心里说,“我在这里。你在哪儿?”
长明城,东宫。
林山清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写着几行字。她已经写了很多页了,《闲来偶记》快要写完了,从程煜杏和章施的初遇写到现在,写了厚厚一摞。她本来是写着玩的,但写着写着就认真了,认真到每天不看几页就不舒服,认真到她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写得不够好,配不上那两个人的故事。
但今天,她写不下去了。
她的心慌。不是那种看到蟑螂或者听到巨响时的心慌,而是一种没有来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心慌。她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她放下笔,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又坐下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厉害。她把茶盏放下,又站起来了。
“王福安。”她唤了一声。
“太子妃有何吩咐?”王福安从门外探进头来。
“前线……有消息吗?”
王福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回太子妃,还没有。”
林山清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王福安退下。她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那摞写满字的纸,忽然觉得那些字很陌生。她写的明明是程煜杏和章施的故事,一个甜的、暖的、让人看了会笑的故事,可她此刻读着那些字,读到的全是另一种东西——战争,死亡,离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的思念。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今日心绪不宁,不知何故。也许是因为下雨,也许是因为别的。”
写完这句话,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是太子妃,是褚元王朝未来的皇后,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体面。她怎么能写出这么软弱的、私人的、像是在跟谁撒娇的话?她拿起那张纸,想揉掉,想丢掉,想把所有的不安都揉碎、都丢走。
但她没有。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那本厚厚的《闲来偶记》里。这是她的真实感受,是她此刻最真实的心跳。她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那本只给她一个人看的书。
窗外,雨还在下。长明城的雨和杭州的雨不一样,杭州的雨是软绵绵的、甜丝丝的,长明城的雨是冷冰冰的、硬邦邦的,打在脸上像小石子。林山清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重到她不得不把手放在胸口,按住那颗狂跳的心脏。
“煜棠,”她在心里说,“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一直在下。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定襄城以南二十里,褚元军溃退的路上。
程煜棠趴在马背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的左肩已经没有了知觉,右臂还在机械地握着缰绳。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身后的追兵还有多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是死;不能倒下,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亲兵们围在他身边,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累。他们从下午跑到天黑,从天黑跑到深夜,跑了上百里路,腿像灌了铅,眼皮像挂了秤砣。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说“我不行了”。因为太子在前面,太子还在跑,他们就不能停。
程煜棠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了母后沈氏的脸,看见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他看见了父皇程光煊的脸,看见了他批阅奏章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看见了林山清的脸,看见了她给他端茶时嘴角那个浅浅的、温柔的弧度;他看见了程煜杏的脸,看见了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后面喊“哥哥哥哥”的模样。
他不能死。他死了,妹妹怎么办?她还没有和章施修成正果,还等着他去章家提亲。他答应了她的,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睁开眼,眼前的幻觉消失了,只剩下黑沉沉的夜和影影绰绰的树影。他的马在喘着粗气,四蹄打滑,显然也快撑不住了。
“殿下,前面有个村子。”一个亲兵指着前方,声音沙哑。
程煜棠努力抬起头,看见了远处几点微弱的灯火。那灯火在夜色中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熄灭。他不知道那个村子是敌是友,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宁王的伏兵,不知道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但他别无选择了。
“进村。”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亲兵们听见了,他们护着他,朝那几点灯火奔去。身后的夜空中,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狼嚎,长长的,凄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程煜棠在进入村子的那一刻,终于撑不住了。他从马上滑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听见有人在喊“殿下”,有人在他身边奔跑,有人用什么东西压住了他还在流血的伤口。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只有心跳还在。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不肯认输的人在敲着命运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