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一定会收的。”
“为何?”
谢言欢笑了起来,仍是一动不动捧着,“因为殿下喜欢的。”
“殿下,久等了。”
“梨花我折来了。”
*
夜里,秦安端着热汤进房,发现傅倾酒还坐在桌前,温声道:“殿下,夜深了,喝完汤便早些休息吧。”
傅倾酒没看他,盯着案上的薄纸,安静得几乎没有呼吸,半晌才回神笑笑:“秦叔。”
秦安答应了一声,放下汤站在一旁。
他是先后的近侍,自傅倾酒出生后便奉命照顾这位小皇子。
八年前,先帝病逝,帝后情深,先后没多久也跟着走了。
王府里的人大多都是从小跟着傅倾酒的,早已年老体衰,力不从心。傅九霄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王府换了批更能干的人,留下秦安总揽王府内务。
傅倾酒没有嫌弃过他是个年迈的瘸子,反倒把他当成了家里人,时常问他腿还疼不疼。
都过了那么久,哪里还会疼呢。他每次都这么说。
他的小殿下还是那样,一点也没变。他每次也都这么想。
很多时候,秦安都会盯着傅倾酒发呆。这个孩子,眉目像极了先后,水墨似的淡淡的,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可笑起来就格外好看,像一朵刚开的干干净净的梨花。
以前,他还经常能看见傅倾酒笑一笑,可越长大越难得。到现在连这笑也成了奢侈,都被掺了几分假意的勾唇代替了。
是啊,皇家的人,哪个能真正开心呢?
先后也是这样,慢慢地枯萎在宫墙的最深处,困在异乡的雍容华贵里。
凤凰难敌人间苦。
“谢言欢说,他要送我一匹马。”傅倾酒端着碗喝了一口汤,趁机暖了暖冰凉的手,看不出喜怒,“定北侯送的马,想来是千金难得的,你说我该不该收。”
秦安想了想,低声道:“千金难得,着实贵重。”
“是啊,投怀送抱的千金,敢要吗?”
傅倾酒垂下眼,正巧看到瓷瓶里的梨花。隔着药汤热腾腾的水汽,梨花显得越发娇嫩,仿佛还缀着早上的露珠。
可傅倾酒知道,再过几天,它也会枯萎。
“他不可能连马都控制不住,为什么要费力讨好我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永离王呢?”傅倾酒道。
秦安道:“殿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或许他也只是没有反应过来,所以赠马答谢,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傅倾酒笑笑,“也许吧。都说他在北疆最喜欢荒唐取乐,大概是在这燕都待得腻了,把我也当成了他的乐趣之一。”
“可我不是他的美人,我竟也拒绝不得。既是如此……”
他手一动,薄薄的一张纸掉进灯花,顷刻间燃起耀眼火光。
倒映在傅倾酒微微阴冷的眸中。
他笑了起来。
秦安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唇沉默,安静离去。
房内又安静了。傅倾酒隔着窗户看向院里那棵白梨,神色恢复正常。
大亮一瞬的火光淡去,葳蕤烛火描摹他的身形映在窗纸上,仿佛泼了浓墨的水墨画,寂寥孤单。
长夜总难熬。傅倾酒慢慢趴下,将那只瓷瓶抱在怀里。
庭中棠梨千万,唯有这一枝莫名苦涩。
他不知为何,生出难以言喻的不舍。
或许是惦念。
想起无数次梦中,有一个人也爱送他花逗他开心,每次折下的白梨都是带着露水的。
再后面他就醒了,总会这般戛然而止。
初遇谢言欢的那天,太阳很大。有那么一瞬间,傅倾酒看不见面前人的脸,恍惚过。
而光消失后,一张陌生的脸将他唤醒。
一场黄粱大梦。
春寒料峭,寒意透过窗户缝渗进来。傅倾酒捂着嘴低声咳嗽,吹熄灯,还是趴着看花。
谢言欢在信里说,他为他挑了一匹黑马,靠近马蹄那里是白色的毛,像是踏过雪跑来的,因此很诚恳地建议不如就叫“踏雪”。
能想出这么土的名字,也只有他谢言欢了。
「若殿下愿意收下它,可否在三日后赏脸前往城外的校场,微臣会亲手把它交到你的手里。」
他没有写如果不愿意的设想,仿佛赌定了傅倾酒一定不会拒绝。
谁教给他这么胜券在握的讨厌语气。
傅倾酒起身躺上床,头一歪就能看到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落到地上像星星点点的白霜。
他在看到这片月光时眸色微动,没来由想,不如就叫淋霜吧。
倾盏浇雪,凉风载酒。
破夜逐光,淋漓霜寒。
「殿下的弩微臣很喜欢,很漂亮,是微臣见过最好看的。不知殿下有没有为其起名,可否告知?」
能有什么名字,他不过是刻着玩的。
傅倾酒伸出手看了一会儿。床帐放下来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慢慢把掌心盖到了脸上。因他体弱,手常年是凉的,唯有掌心稍稍温热。
这双手,本应该是拓疆引绳,舞剑落花的。
世事最怕一个“本应该”。
「微臣在北疆待了五年,看不见那么多花。可是殿下,那里的雪像极了燕都的梨花,总会让微臣想起还在燕都当混世魔王的日子。
傅倾酒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殿下,下次见面,希望你能多笑笑。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傅倾酒抿抿唇,闭上了眼。
院内盛满了清亮的月光,浸泡着白梨满树的芬芳。
仿佛梦里都会有春日的风,卷来八千里的思念,托住白日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