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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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病的日子从夏天一直到了秋天。秋露浓重的时候,傅倾酒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这一年似乎和他从前的许多年都差不多,一半都是在病中度过的。但又不太一样,这次的病中,总会有人陪他。
谢言欢很喜欢偷摸爬到他的窗边,有时是入夜,有时是下朝,很少空着手来;有时是折了当季的花,有时是买的一点小玩意小吃食,想尽办法逗他开心。
这时候,傅倾酒往往都是笑一笑,同他说过几句不长不短的话,最后目送人远去。匆匆忙忙的,好似一个戛然而止的梦。
后来有段时间,谢言欢没来了。再见到时,他的神情不似之前那般轻松,总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满是疲惫。
傅倾酒望着他,问,发生了什么事。
谢言欢却反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
“陛下这些年对你好吗?”
傅倾酒沉默片刻,难得冲他露出一个完整的笑。
“怎么会不好,皇兄很好。”他道,“谢言欢,我已经学会骑马了。”
是了。
他们这段缘分本就是靠着一道荒唐圣旨连起来的,如今该断了。
他的好梦最易醒,他的霜色本就见不得阳光。
谢言欢张张嘴,表情是肉眼可见的难过。不是在为这段缘分的斩断难过,而是更深的一种遗憾。
有什么好遗憾的呢?傅倾酒想,伸出手替谢言欢拂去肩上的一片枯叶。
深秋寂寥,百花凋零,连叶子都是透着凉意。
要抽回时,一只更热的手将他的手腕握住,紧紧的,比任何一次都要紧,抓得他有些疼。
“殿下,你想做什么?”谢言欢睁着那双炽热的眼发问,当中悲色不掩,“你若要做什么我会陪你,别一个人,行吗?”
傅倾酒停顿片刻,微微弯起一个笑:“小侯爷,我已至如此,还想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你又想知道什么呢?”他最后补充。
想知道为何傅九霄要对你的苦痛视而不见。
想知道为何我去查五年前的谋逆,查不出一点东西,你明明不会是这样的人。
更想知道为什么,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这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一句也问不出来。
秋风瑟瑟,吹过二人的沉默,更添凉意。
在傅倾酒的手腕快要僵住时,谢言欢松开手,垂眸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对不起,殿下。”
那个存在于他年少记忆里的小殿下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春天,他够不着了。
他的道歉和这场重逢一样,太晚太晚,早就没有必要。
两人就这样不欢而散,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什么都没说,又好像把什么都说了。
永离王府重回寂寥,傅倾酒还是最常站在院里那棵早就光秃秃的梨花树下,一看就看很久。
有时旁边还站了个老人,跟着他一起抬头看,跟这些年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变。
空气里不再是盛夏的清荷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浓郁味道,落在秋霜上,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秦安扶着傅倾酒走过梨花树,迈向后门。他总爱随着时令搬花装点王府,上个月他移栽了一棵小桂花树到后门边上,这会儿果然掐着日子开了花。
香味正是来源于此。
“殿下,你看,这桂花开得多漂亮啊。”
桂花树不似梨花树那样高,不用费劲去够就能摸到。傅倾酒仰起脸伸手,拨开翠绿的枝叶,看到藏匿在其中的小小桂花,扑入鼻腔的桂香。
他应道:“确实好看。”
秦安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道:“殿下明明喜欢小侯爷,为何要赶走他呢?”
秦安在傅倾酒面前显得很矮小,佝偻着背,必须要仰头才能看到傅倾酒的脸。
他面上带着笑,心里酸涩不堪,眼见着这个孩子变得沉默寡言,却还要为了这个孩子过得好一点而隐瞒很多。
那时候的傅倾酒,比现在还要开心得多,说来说去也是因为谢言欢。少年的谢言欢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每次来王府都把冰凉晒干了。
他本以为日子就能这样过下去。
可最后,那场酷刑终究落在了傅倾酒身上,那年的雨把什么都冲没了。
他曾答应过先后要一辈子照顾小殿下,不让他受一点伤。到头来,他的小殿下却把什么苦都吃尽了,而他无能为力。
他也在某个长夜答应了骑在马上的少年,绝不向躺在床上的傅倾酒提及任何,然后目送着那个少年纵马离开了燕都。
他答应了那么多,也确实都一一做到。然而隐瞒下来的事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消失变淡,反倒清晰更甚。
有时候秦安也会想,这样做真的对小殿下好么?若是有一天,傅倾酒知道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大概不会原谅他。
“人各有命。”
傅倾酒开口打断秦安的思绪,浓重如墨的眼动摇几番,“秦叔,春去秋来,燕子总要飞走的。”
王府里那棵梨花树上的鸟巢空空荡荡。
其实宫中曾经也有许多燕子。每年春天,它们都会站在宫墙上叽叽喳喳,生动鲜活。
幼年时,他的皇兄便常带他站在墙下看,牵着他的手告诉他,燕子是吉兆。
「宫中要有喜事了。小酒,我若是太子,定不舍得让你远赴封地。你就安安心心当小王爷,每天无忧无虑的,好不好?」
傅倾酒听不懂什么太子不太子,只觉得那段时间宫中气氛诡谲,他连燕子的叫声都听着烦躁。
「什么时候会有喜事?」他迫不及待问。
傅九霄回他,快了,很快。
「我也等不起了。」最后,傅九霄喃喃道。
傅倾酒抓紧傅九霄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点燕鸣。
没想到,这所谓的吉兆于他会是一生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