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啊。
谢言欢虚眼微笑,腿下一软,跌进那人匆匆赶来的拥抱。
你看,你还是抱我了。
傅倾酒身上的梨花味也淡了很多很多,裹挟着一路的风霜尘土,闻上去冰冷又粗粝。谢言欢浑浑噩噩地睁着眼,眼前一片血色,要眨不眨,又是滚出片片血泪。
这味道太苦了,比他吃过的所有药都苦上千倍百倍。
大抵是觉得欣喜,所以委屈,眼泪根本停不下来,直接在傅倾酒衣服上浸出绽放的鲜艳红花,惹得他又胡思乱想。
传闻中,黄泉都生着这种花。若真如此,他便在这里等他的殿下。
满地红花,鲜艳至极。
殿下,莫要错过了。
“谢言欢!!”
“谢言欢……谢言欢!!”
傅倾酒在唤他。谢言欢回神努力睁开眼,突然才意识到他好像真的快要死了,不然这个冷玉一样的人怎么会哭成这样,温热的眼泪扑在脖颈间,滴在他的脸上。
原来傅倾酒的眼泪是热的。他迟钝发觉。
谢言欢靠在他肩上,一点力气也没了,身体沉重,几乎要把傅倾酒压倒,喑哑道:“殿下…对不起……”
好像遇到我后,你总是在哭。
“你别说话,谢言欢…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你不会有事的……”
傅倾酒慌乱为他止血,搂他上马,费了相当大的力气。全天下最好看的马凳换成了傅倾酒,他才知道托起一个人这般辛苦不易。
“别睡,别睡,求你了……我求求你。”
淋霜开始奔跑,速度很快,但并不颠簸。谢言欢感觉到风擦着发丝极速后退,吹淡血腥气和硝烟味,满鼻子都是傅倾酒身上的梨花香,就跟那次他教他骑马时一样。
现在他的小殿下已经学会了,比他骑得还要好。
殿下真的好聪明啊。谢言欢在心里说。
我追不上你,可你还记得带着我。
谢言欢靠在傅倾酒怀里,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思绪归一。
他在心里满满诉说着他们的从前,从一次见面,到第一次分别,然后又见面,又分别……分分合合,最后还是这样靠在一起了。
可能,这就是天意吧。天赐这段良缘,我怎敢撒手舍去。人活这一世,意难平本就太多太多,该看淡些。
可是……
谢言欢忽然抬起手,胡乱去擦眼泪,委屈笑了笑:“小酒,对不起。小酒,我还是喜欢这么叫你。”
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指尖的湿润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汹涌更甚,竟让他有嚎啕之相。
“我好疼……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傅倾酒不敢低头,颤声狠狠道:“谢言欢,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谢言欢,本王命令你,不许死……”
什么话都不会说,什么话也都说,显得越发苍白无力。他抓到谢言欢的手十指相叩,放在脸颊上蹭动,哀求这团火能以他这棵枯木为生,再度烧起。
“你说过要给我折花的,今年的你还没折,你不能骗我。你要是骗我,我恨你一辈子,我会恨你一辈子。”
谢言欢浅浅回握,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这句承诺,又吐出一口血。这一口终于吐干净他的活气,整个人脱离马背,飘飘欲仙起来。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眼前倒是变得明亮起来,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少年翻过高墙,无意间听到了另一个少年的笛音,在那高大的棠梨树下,干净漂亮得像幅水墨画。
棠梨纷纷翩飞,缀到人身上就成了说不出道不清的甜。
他不懂为何一个人会那样吸引自己,也偏偏多年后的北疆风雪里他才知,这竟就是话本子里常说的喜欢。
他怎么会不知道送铃铛是铃响见旧风,也是铃响见故人。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要用愚昧无知包裹着一份心思,他的小殿下才会收。
那是傅倾酒啊,全天下最好的永离王。
在他吐血后,傅倾酒反而不再要求他不说话,有一句没一句提起从前。谢言欢听不见,傅倾酒便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写下来,缓慢至极;同样,谢言欢也说得缓慢至极,一字一句,清晰更甚:
“谢言欢,今年除夕会落雪吗?”
“会的。”
“谢言欢,你会变成小鸟吗?”
“会的,落到你的屋檐下。”
“那你记得,替我折枝梨花。”
“谢言欢,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了?”
“记不清了。”
“第九十九次了。还差一面,我们就见过一百次了。今夜回去你好好睡一觉,明日我来看你,你要记得醒。”
谢言欢不太好意思:“小酒,我有点累,要赖床了,你别生气。”
傅倾酒依旧温柔:“那你就多睡一会儿,我等你,不会生气……我等你。谢言欢,我这一辈子过得都不好,下辈子我想过得好一些,不想这么累了。你要陪我,好吗?”
这一句,傅倾酒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淋霜跑出战乱区,来到了一片草野上。白日照耀下,千里无云,远处惊掠几只飞鸟隐入苍穹。
战乱过后,暴雨也过,无数新新翠色自泥土中奋力挣扎,迎来下一次相遇。
就在这时,谢言欢的话砸进傅倾酒的耳朵:“小酒,别怕,别回头。”
从一而终,这声音都不曾改变。
那只手狠狠紧了一下,再也不动了。
傅倾酒僵住身体,勒马骤停,呆呆望着前方的无边草野。
空旷寂寥,比北疆还要自由。
他被本能驱使着俯身,将谢言欢抱在怀里,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谢言欢的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一把长命锁。
金锁染血,木刻的飞鸟却依旧干净,云纹灼灼。
看清的那一刻,傅倾酒又哭又笑,仰着头看向苍穹之上的太阳,被刺目的阳光照得泪如雨下。
“谢言欢,你看啊。”
他如释负重,抱着越来越冷的人,翁动唇瓣。
“我们出城了。”
白光炫目,鸟鸣再起,天地间再无其他声音。
火红花树下,红衣白发的青年伸手挡住透过树叶照在脸上的强光。这光芒太过强烈,照得人连睁眼都成了一种困难。
鹤鸣经久不息,绕在耳畔一声声唤醒沉溺的意识。他透过血红感受着温暖的阳光,那张漂亮的脸上,凤眼上挑,汇聚到眼尾,形成一个同样漂亮的弧度。
青年就这样在不知名的鹤鸣里慢慢睁开眼。那双眼是淡金色的,淬得比琉璃还要潋滟。
他坐着发了会儿呆,等着视线变清晰的工夫摸了摸额头中间微微发烫的火纹。
那上面持续不断的疼,一如心口的疼,正在告诉他,大梦一场却是真实的人间一趟。
“咔嚓咔嚓。”
有人踩着落叶走来。
青年借着恢复好的眼睛看清来人,松下紧绷的神经,轻声道:“睡了多久?”
“一个下午,你看,这会儿泉水都变红了。”
那人指着不远处的一条泉水,果真是染了赤色。他生得特别,竟是一双异瞳,白衣覆体,颇有几分清冷之意,蹲下来盯着面前痴痴的青年,一身霓裳倾泻如瀑,道:“这次梦到了什么?”
“坏事。”
青年低头看着身下柔软温暖的红叶,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原先自己是来捡叶子的,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紧接着便做了好长一个梦。
而梦醒了,他也不叫谢言欢,而是……
“谢秋暝,梦中所见皆为过往,不必在意。”
白衣人看热闹似的啧啧评价,靠过去半个肩膀给人扶着,“就是你这倒头就睡的毛病有点麻烦,还是得让小鹿来看看。”
难怪那会儿有个司徒清,原来这儿还有个更麻烦的司徒明月。
谢秋暝豁然开朗,冷冷哼了一声,起拍干净身上的树叶,扶着司徒明月起身。
都是一样的唠叨。
腰畔禁步上的金铃随着他的移动而泠泠作响,听在耳里一阵鲜活生动。谢秋暝恢复过来后冲他凉嗖嗖道:“梦到你死了。”
司徒明月大怒:“你!!!”
可惜他还没接着骂完,就见那一袭红衣站在硕大的相思树下仰头,双手覆盖在眼睛上。
风吹得太狠,隐约像绵延的哭声,几近哀嚎,声声诛心。
司徒明月扼住话头,听到谢秋暝喃喃补充:“梦到我回家了。”
祥云翻涌,灵鸟婉鸣。
“我欠了一场赴约,也欠了一枝梨花。”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