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将河灯放到水里,略一使力,灯便随着水流慢慢悠悠地漂了出去。
黑暗里未点蜡烛的红莲因着流水的漂动显得越发诡异。指尖无意触水,徒生凉意,傅杳离捻压着春水,继续开口:“让底下的都安分些,不要惹出大乱子,谢秋暝回来了。”
“去吧。”他摸摸暗鸦的头,看着小鸟拍拍翅膀,散作黑雾隐去。
气温缓慢回升,灯光重新归于平静,摇曳的火芯在纸灯里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让狭小的船室陡然亮堂不少。
傅杳离闭眼小憩片刻,再睁开眼时盯上掌心残余的怨气,眸底微动。他伸手捂住面前的灯,仍是有光擦着手指流淌出来,引得他无端遐想。
谢秋暝故意给他机会,是想知道什么呢?
影熄?妖?
还是……他?
微弱的水花四溅声从江面传来,傅杳离一眼看去看到个带火的人影,指尖一动,一道涟漪划破白月,水下便多了团黑雾。
后来江面上再也没有声音了。
小船晃着晃着晃回了岸边,平稳靠岸,正值明月共潮生。
船帘轻启,傅杳离倾身而出。只是他刚抬头,纸灯的光便与不知何时等待于此的另一抹橙黄融汇相遇,转眼就密不可分,齐齐淌入河中的月色,犹如月上重火。
四目相对,翠绿入艳金。
“真巧。”
“不巧。”
谢秋暝站在岸边半垂眸,居高临下盯着暖光下傅杳离的浅淡面容,看不出喜怒,“我还以为你会抱着个美人不知今夕何夕、春宵一度呢。”
傅杳离拎灯上岸,闻言有些讶异,伸手要去拉谢秋暝的手,被无情避开。
苍白的手悬在半空,须臾后翻过来。翎印生辉,照得他那片皮肤有了玉色。
“你给我打上的这个印,我现在是你的人,怎么会负你深情呢?你瞧,今夜月明风清,我在给你捞月亮呢。”
傅杳离含笑弯眉,眼尾小痣盛不住的风流,手腕转了个圈,正巧虚虚接住明月的倒影,“捞着捞着我就想,你不在我身边会不会遭人记挂。才想着就听到有人落水,同我说说,他怎么惹你了?”
谢秋暝不想理他的鬼话连篇,更不想回忆那个恶心的纨绔,转身就走。下一秒,身后响指声起,手上的纸灯应声而灭,那人温热的掌心触上他的手背,只一眨眼,手里的灯便被交换了位置。
“他觉得你好看,对吗?”
傅杳离鬼魅般低语,在谢秋暝后颈呼出热气。待到掌风过去,已然落到一个合适的距离笑脸盈盈。
“放心,他不会再出现了。”
谢秋暝动作一停,侧首看了眼对岸。那里营火重重,笑语欢声,看不见躁动,仿佛先前的波澜只是一场梦。
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终不过轻抿唇面,将目光落到手中新换的灯。
墨色勾勒的梨白一朵朵绽放在上好的江南纸上,花瓣上的春雨将落不落,银珠剔透,墨色翩染。
这是傅杳离挑的灯,没有过多的色彩,简简单单的黑白,有点过分的朴实无华。
素是素了点,不过确实挺好看的。
他抬眸道:“你胆子不小,敢在本座眼皮子底下杀人。”
傅杳离不以为然应道:“神君,你只管着好看就足够,不好吗?你不喜欢他,我替你杀了,你开心,我还能夺你几分青眼,这买卖可不算……”
啪。
胸口落重,傅杳离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发现竟是一袋桂花糖。
“月亮呢?”
他听那人不轻不重道。
一阵夜风奔过,吹来闲花蹁跹,瞬间收回岸上所有的火色。
“谢秋暝”不见了。
广夜无光,唯有水中红莲灯明,簇拥白月皎皎,覆盖如霜。临近子时,人潮已经散去,傅杳离笑了笑,走出黑暗。
普普通通的小厮不见了,月光下的青年一袭蓝衣,肤白如雪,双眸翠绿,俊美无边。
他抬起手腕,翎印正发出明亮不刺眼的光。
这东西虽限制他,却来自神明,相当于是天界的一块通行令牌,再回去就不用挨云狱的灵兽一顿揍。
傅杳离静默半晌,脸上笑意散去,抬手吹哨,不多时便有鸟鸣从远处传开。
青色的巨型大鸟在他面前轻轻停稳,低下头与他贴来贴去。
“翅膀收着点,别把这儿烧了。他要不高兴,到时候又得把你丢去吃草。”
好不容易长齐毛的毕方不情不愿地收了收翅膀,小鹌鹑似的叽叽咕咕。
傅杳离拍拍它的头,翻身而上,径直飞往九重天。
*
朱雀殿内长明灯已起。
分身很方便,但多少会让人疲倦。谢秋暝洗漱完坐在案前整理今天的请愿,越看越烦躁。
结果就是两手一推,从另一个抽屉里抽出本薄册子,津津有味翻起来。
“咚咚咚。”
在他看得正入神时,有人敲门。
谢秋暝不耐烦“啧”了一声,敲门那人却是听也不听推门而入,站到他面前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笑着。
什么话都不说,就凭这双眼睛当开门的礼物。
谢秋暝脸色不改,默默把手上的册子合起来,没来由对比起今日的小厮与面前这张脸。
果然还是这张脸顺眼。
然而,这想法刚冒出来,傅杳离摸摸脸道:“谢大人,你这么看着我,我会害羞的。”
“……”
谢秋暝抬手准备扔人,傅杳离反而走近了些,弯腰摊开手,如愿以偿从那双冷淡的金眸里捉到惊色。
「且看那登徒子好生风流,花前月下,以月比佳人。」
那是一颗皎洁圆润的夜明珠,月光凝练而成,正中间还有一只雪色的朱雀缓缓翩飞,温柔至极。
这是人间的月光,是一个人的月亮。
他的眉眼比这明月更柔更清,将捂热的夜明珠小心放在谢秋暝的掌心,抬眼间恍若玉人:“喏,我亲手捞的月亮,来送给美人,美人别生气了。”
谢秋暝的睫毛动了动,并未拒绝。
“笑一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