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离醒来是两天后,一旁计时的灵钟显示此刻正是正午。
他捻动指尖,那里有薄薄一层余温,不知怎的有几分眷恋。捻着捻着突然想起,晕过去前他是在谢秋暝怀里的。
傅杳离:“……”
傅杳离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确认是真的没做梦,越发不可思议。
谢秋暝……居然替他挡鞭子?
他不记得有没有看到伤口,但那一下听着怎么也不像小伤。
……我草啊。
傅杳离恨不得两眼一闭再晕过去。
这下好了,指不定要怎么讨回来呢。
被这么一吓,原本不清醒的意识也清醒了。傅杳离躺在床上调息片刻,确认魂魄完好,只有腿上那处伤还伤得厉害,将心落回地上。
还好,那怨气没在这里将他吞了,否则这会儿他该又成一缕清风了。
傅杳离幽幽看着裹成粽子的小腿,有点难受。
这下不得不消停很长时间了。
窗外有风吹过,卷来晚夜海棠的淡淡花香,默默托住傅杳离岌岌可危的心态。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第一个没有梦魇的好梦,是这棵北冥神树赐予的;而他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温暖,来自一位神明。
傅杳离咂咂嘴,觉得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感觉可真不错。
“唉,醒啦?”
傅杳离回过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窗口的司徒明月。这人倒是挺悠哉,一把瓜子磕得噼里啪啦的。
司徒明月啧啧道:“我一不在就出了大事,这幸好来的是冬神。你不知道,我半路被花醉逮回来的时候差点被吓死。”
他比划了一下,“那么长的路,我硬生生跑回来的,一看见你快死的样子,我更想死了。”
当时震声波及朱雀殿,花醉闻声赶来,隔着遥遥距离便看清来者何人,冷汗直冒。
冬神与火神的关系非同寻常,势同水火乃人尽皆知。江淮月正好撞上傅杳离,如若处理不好,必会祸及谢秋暝。
花醉当即遣人去给谢秋暝和司徒明月捎信,同时下令所有仙官与仙娥不得出殿。做完这一切站在一个安全距离屏息敛声,悄悄启动灵泉的蔽声结界,祈祷这俩人里至少有一个能尽早回来。
还好还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思绪回笼。既然现在还是风平浪静,那便是江淮月已默许了朱雀殿有妖王的存在。
这可真有意思,天界这一个两个的也太大胆了。
傅杳离化开眉眼,知道自己得了便宜,乖巧顺从道:“还活着呢,司徒前辈先别死。你被青珩叫去这么久啊,都聊些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问问他近期恢复的情况。你放心,我怎么可能把你捅出去呢。我们家主子这么宝贝你,答应你的肯定能做到。”司徒明月说完扔过来一件物什,“他让你把这个带好,别再掉了,说省的一天到晚冷得像死人。”
来不及看清是什么,傅杳离接到一手的温软,不用低头便摩挲出了梨花模样。
是那块玉佩。
司徒明月歪歪头示意:“丢在灵泉边了,估摸着是你打架的时候掉的,还好没被冲走。傅杳离,你又被‘捡’到了。”
“他去哪了?”傅杳离问道。
“没说,今天早上才出门的。不过,我想和你多嘴一句。”
司徒明月正色明目,盯着傅杳离的眼睛,声音低了下来:“他最怕疼了,能为你挡下这一鞭子,足够见你在他心中的分量。所以不管是什么原因,别再总想着赌自己的命了。你的命现在在他手里,他想让你活着。”
“傅杳离,你是这三千年来,唯一一个让他慌成那样的人。”
夜深,谢秋暝踩着月光走在朱雀殿的归途上,脚下故意避开其他东西的影子,一步一跳。
一跳,腰上的铃铛就响一次,跳得快了就响得像四散的珠子,倒不觉得吵,竟还有几分意趣。
其实谢秋暝一大早出门也没什么事。连轴转几天,他觉得累了,傅杳离稳定下来后,他就把自己扔到点翠台的某棵枫树下睡了一觉。或许叶枫城说的是真的,那片红枫记住了所有欢乐,连他稍作停歇都能偷来清梦。
红枫自有灵力,神明的自愈能力也很强,这会儿后背已经好了不少,不觉多疼。
相思树在这样的夜里还是明媚,洗过月光的红叶多了份澄澈清明,就像月光包裹住了一团火,下一秒就会烧开月色,葳蕤奔放。
好不容易跳到树下,谢秋暝的脚还是踩中一片黑影。
这块影子怎么这么大。谢秋暝沉默半晌,抬头。
果然,一根不高不低的枝丫上躺着一个人,正拿着一片树叶吹出微弱的曲子,是他刚才专心跳影子,竟不曾发觉。
这曲子很陌生,但很好听。谢秋暝想,或许是随便吹出来的,所以才这么灵巧。
夜风奔涌,天地间银白淡漠,那人浇透清冷月色,唯有腰畔的一点暖光夺目,直直入了他的眼。
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这是谢秋暝的第一反应。
傅杳离是看着谢秋暝一路跳过来的,捻着指尖的树叶吹出一个上扬的尾音作为落幕,弯起眸:“你今天回来晚了。”
谢秋暝收起神色,一派云淡风轻:“嗯。”
傅杳离接着道:“所以我等了你好久呀,谢秋暝。”
知道他又要胡说八道,谢秋暝反而想看看这次他要说什么,提起一个很合适的笑,道:“月亮好看吗?”
月亮好看吗?
月亮已不重要,月下的红衣神明美得惊心动魄。
傅杳离吹下红叶,拂过神明颊边,如同捎过去的一个轻吻。
“没你好看。”
他真心道。
“你一来,月亮都变暖了。”
乱凹造型的代价就是腿又废了一次,疼得傅杳离爬下树时一步三喘,只能被谢秋暝拎回去。
晚夜海棠受他血气侵扰明灭几轮方静息。谢秋暝看在眼里,对坐在床上拆解绷带的傅杳离诚恳提出建议:“你若是不想要这条腿就趁早说,我有的是办法,保证你断得彻底。”
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这么会作死,就为了说两句酸溜溜的话。
不疼吗?
“那还是很疼的。”傅杳离道。
一圈圈绷带被拆开,越往里血迹越重,傅杳离面上倒是没事人似的,还有闲心插科打诨:“夜晚风寒,月影斑驳。我怕你走夜路害怕。”
“……”
谢秋暝将干净绷带砸过去,别开脸不看他了,片刻后听人道:“司徒今天跟我说了一堆话。说我在你心里分量很重,说我是三千多年来第一个让你慌的人,总归就是在劝我好好待你……救的这条命。”
谢秋暝冷笑道:“这就是你的‘好好’?”
傅杳离道:“意外。我也没想到江淮月会在这里呀。说起这个,你的伤还疼吗?”
他拍拍自己的后背,那个位置在谢秋暝的身上是翅膀的位置,“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梦到你的翅膀断了,醒来也没看到你。谢秋暝,你其实不必如此,我也不会死在那儿。”
谢秋暝仍是没看他,盯着定定一点,轻嗤道:“那你想怎么样?靠着这副破铜烂铁似的身体去硬扛?傅杳离,他是不会让你死,可你也不会好活的。”
傅杳离道:“所以,其实是你心软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