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时分,华灯初上,长街两旁的梧桐树被挂上许多花灯,琳琅斑驳晃荡,搅碎清冷的月光。
晚上的人比早上多了数倍,挤在一起,熙熙攘攘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这当中,人流最多的地方,在一座高楼下。
高楼坐拥城内最好的位置,朱木琉璃瓦,遭光一照就流光溢彩,生动漂亮。
楼分数层,每一层的窗前都站着美艳的姑娘展颜调笑,绫罗一动撒下漫天花雨。
一时间,花香,熏香,美人香混合在晚秋夜风里,冲得人心神荡漾。
顶楼窗户前悬挂一架灵鸟形状的秋千,据说是高人施了法,站之不倒,荡之如飞天,可让全城人看清,独属于花魁。
“谢灵,听说今儿有新花魁啊。”
王池坐在马上冲着高楼举目而望,脸上藏不住的喜色。秋千这会儿已经被拉回楼中,这是要放人上去了。
谢灵淡声道:“怎么,不要你的璇玑姐姐了?”
王池摆摆手,一派财大气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生那么久的病,换作一般人我早就懒得管呢……欸!要下来了!”
他边说边让小厮开路,打马朝前挤,不一会儿便挤到最佳位置。
谢灵随他去凑热闹,坐在马上环顾四周,没能找到红色身影,焦躁地把一颗夜明珠盘来盘去。
思平公主怎么还没来?莫非是觉得人太多了?
他将夜明珠举到眼前,当中月光澄澈,形同烈火。
也罢,就算今夜不在,有这颗夜明珠,他谢灵便多一份筹码,永远能高人一等,届时让父亲向圣上提点两句未尝不可。
这金陵城就这么大,谢家作为不可或缺的重臣,一个驸马之位能换的东西太多了,天子再怎么爱女,总会顾全大局。
至于王家。
谢灵暼过王池的身影,冷哼一声。
末流之家,还养出个蠢东西。
谢灵正盘算着,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只见湖边腾起大片烟火,直冲云霄,一下子照亮了半边的天。躁动的人们在这一时刻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仰起头惊叹不已。
今年圣上特意批下来的皇家焰火,华贵至极,簇簇裂于长空,像朵朵缓缓绽放的红莲。
“快看!花魁下来了!”
“好漂亮啊!怎么这么漂亮!”
“那是什么!花……!好多花!”
“是金子!金子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高楼上的灵鸟秋千在焰火里骤然荡下,铺天盖地的金色花瓣随着秋千上的女人飞落,果真是犹如飞天下凡。仔细一看,四散的花瓣竟是金箔片的,极富极贵,尽显奢靡。
众人纷纷哄抢着伸手接花,谢灵却皱着眉避之不及,推搡间慢慢退出人群。可金花实在是太多了,他再怎么躲也是落了一头,让他本就烦躁的心越发难耐。
“呼!”
疾风之声掠过耳畔,他惊觉抬头,眼前一片花瓣擦过,突然与花魁低垂的视线对上
——那一瞬间,谢灵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明媚婉约,鼻上落痣。
那花魁,居然与薛卿有九分像。
不可能。
不可能啊。
谢灵直勾勾盯着秋千,一身的鲜活气像是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震惊到有些虚浮了。
他明明亲眼看到过薛卿的尸体,恶心恐怖,硬是叫父亲撕毁了婚约。
为什么?
为什么都死成那样了,又像是活过来了?
是人?还是鬼?非要这般纠缠不放。
“啊,是谢公子,真巧。”
谢灵回神,花魁早已荡走,留下他一人胡思乱想,数秒后才想起回头。心心念念的思平公主赫然入眼,青衣男子还是笑盈盈的,看出谢灵的不对劲,便关心道:“公子看着不太好,可是方才的香味儿冲着了?”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势实在是大不敬。谢灵连忙下马将二人引到人少一些的巷子里,收拾出乖顺的姿态:“倒不是香味。”
叶枫城:“哦?”
谢灵面上隐约有些动容,握着缰绳踌躇不决,末了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垂眼尽显悲伤:“只是觉得她有几分像故人。”
这个表情,谢秋暝太熟悉了。这种可怜露出柔软态度的表情,背后往往带着滔天的欲望,就是为了博一时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