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穗禾,她叫穗禾。
笼罩在浣花楼的怨气被破除后,孔雀也已到了强弩之末。那柄淬火的长剑最后刺入它的妖丹,将它的魂魄全然剥下。
谢秋暝剑尖轻挑,缚妖索锁妖入阵,一只惹出大乱的祸害就这样轻飘飘落到江淮月的乾坤袖中,再过不久便会彻底消失。
没了孔雀,那些剩下的冤魂也像被斩断操控的丝线,立于原地片刻。半晌后,忽的露出分毫笑意,烟消云散。
没有哭声,没有风声,一片安静。
那么多被活生生割去脸皮的姑娘,或许这样对她们才是解脱。
尘埃落定,一切都结束了。
江淮月看着脸色极差的谢秋暝,这才发现他的手上拿着的是剑,微微讶然。
谢秋暝的神器明明是长枪辞雪,何时多了这么一把剑?
但谢秋暝只神色平淡收剑入鞘,走向抱着穗禾尸体的叶枫城,垂眸道:“殿下,对不起。”
叶枫城颤声道:“小秋,你看到有多少个姑娘吗?”
谢秋暝停顿数秒,道:“十个,也许……不止。”
叶枫城苦笑:“是啊。”
“它并非怨念化形,怨气只能是后期染上的。那怨气在他身体里日渐滋养,所以侵蚀了它的脸;而它无法忍受变丑,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死于非命,最终被我们知晓。”
“与狐妖同行的孔雀,不知源头的怨气。如果我没记错,那位妖王也是由怨气而生的,对吧?月月奉命追查傅杳离,他最后追到了这里,为什么呢?”
叶枫城笑了笑,仰起头,紫色的眼睛没有半分光彩,极尽悲哀:“小秋,你说这件事,真的只是偶然吗?”
他忽的大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就活该枉死吗!”
声音回荡在残破的浣花楼内,就像替许多人在要一个回答。
谢秋暝停顿半晌,轻轻敛眸。
“我不知道。”他哑声道,“殿下,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枫城便也没有再说过话,跪在地上许久,一直到穗禾的身体都冷了,他才掏出扇子点点,将她的魂魄收进扇子里,起身准备离开。
“殿下。”谢秋暝跟在他身后开口,“她不能走。”
叶枫城的动作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笑,转过头摸了摸谢秋暝的肩膀,安慰似的。
“放心,我不会做傻事,她会去她该去的地方。我们回去吧,有点累了。”
他长舒一口气,走出门,接到满身的月光,破天荒觉得冰冷。
他现在只想睡个觉,在点翠台好好睡一觉。
*
孔雀已伏,还有些收尾工作需要做。江淮月施法为金陵下了一场早雪。
所有见过他们灭妖的人都因这场雪而忘记了这件事,人们只知道昨夜浣花楼走水了,烧死了楼里的不少人。
这个“不少”,大概也就是会在金陵传上几天的程度。除此以外,还有几件茶余饭后的谈资——
浣花楼死的人里,其中有一个是王家大公子,据说连人都快认不出来了,直接盖着白布送回王家的。王家为此办了轰轰烈烈的葬礼,发誓要找出纵火的真凶。
这架势像极了之前的薛家,但不同的是,这次王家连借钱的机会也没有了,因为谢家的谢少爷不知发了什么疯,冲到宫内顶撞思平公主,非要说自己受公主青睐。
冒犯皇家嫡女,天子大怒,下旨处死谢灵,抄了整个谢家。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昔日王谢堂前燕,终究难飞寻常百姓家。
走在返回的路上,谢秋暝叫住江淮月。
“他最后出现在哪里?”
江淮月愣了愣,低声道:“城中西南。”
谢秋暝独自一人调转方向。
月光浑浊,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落入静谧的秦淮河水里,浇灭了今夜的星光。
又是一年霜降啊。
江淮月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耳畔传来三两声犬吠,让他回忆起谢秋暝刚回来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分别,一个人走入另一个路。
那时是在千百年后的燕都,满城白梨似丧,而如今的丹桂,是在为谁粉饰太平?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追上叶枫城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