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
傅杳离回神抬头,发现顾兰亭一脸担忧站在面前,这下真笑了:“没事的亭亭,就是想到一些旧事。”
“因为她?”顾兰亭指指某个方向,那里的少女依旧局促不安,一双眼全然没有之前的平静,全是讨好和害怕。
傅杳离看着看着眼中的情绪就淡去不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又笑笑算是糊弄过去。
这会儿底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傅杳离招招手,顾兰亭立马会意,变成小狐狸一个纵跃跳到他怀里,发出毛茸茸特有的安抚呼噜声。
“王上,你不要难过。”顾兰亭呼噜噜说。
在难过什么呢?傅杳离自己都不知道。
他抿唇轻笑,只说“好”。
傅杳离抱着顾兰亭溜达着返回寒鹜殿,想着待会儿还得喝药,免得又惹那人生气;想着落雨后梨花格外娇嫩,还能采些来做成糕点,送到朱雀殿里。
想着想着,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滞涩似乎悄悄散去,被替换成一双温柔的凤目。
「我让你做第一个。」
他要他信一次,他会找到法子,来自神明的承诺与目光,坚定不移。
还有机会的。
傅杳离眯起眼和想象中的那双眼睛对视,一点舒缓雀跃从心尖扬起——
在一个回廊处突然重重落地。
好疼!
傅杳离眼前一黑,捂着心口,手上脱力松疲。小狐狸在落地刹那变回人形,稳稳扶住他。
顾兰亭魂飞魄散道:“王上,你怎……裂魂?!”
傅杳离疼得说不出话。
那是比雷劫,比削骨还要痛上数倍的酷刑,是连傅杳离这般不怕疼的人,都蜷缩着捂住心口,生生被逼出呻吟……
是怨念化体的代价。得生于怨气,亦可被怨气扯开魂魄,灰飞烟灭。
这隐疾无药可医,无药可解,唯有死去方能解脱。如最烈的毒,藏在身体里,等待着榨干魂魄的机会。
都是冤死在邪曲上的人,索命来了。
傅杳离咬牙压下大口的喘息,死死抓住顾兰亭的手,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整个人颤抖不已。
墨色的怨气不受控制地自体内溢散,他的四肢百骸都凉得骇人,但心却滚烫一片。冷热交替,痛苦至极,他情不自禁眼底现出狠厉,杀意初现。
不行,不能在这。
傅杳离反手推开顾兰亭,用尽为数不多的力气生出一道屏障。
“别怕亭亭……一会儿就好。”
他跪在地上艰难开口,凝诀屏息,耳上的耳钉应势生光,自成一道清晖,锁住那些倾泻的怨气,强硬又缓慢地归拢到体内。
那双徘徊在眼前的凤目,他够不着,也抓不住,被怨气全冲干净了。
傅杳离睁着眼睛,心底生出独一份的酸痛。酸涩更多,疼痛不觉。
山间草木闻风而动,簌簌纷扬,离得近些的,皆被怨气侵蚀枯死,碎成齑粉。
从傅杳离有异常起,周遭就有大大小小的妖物探头探脑,这会儿众妖受不了怨气压制,纷纷鸟兽散尽,躲到了隐蔽处。
唯有那条被傅杳离取名银竹的小巴蛇顶着彻骨的寒,一动不动注视着跪坐脆弱的年轻妖王。几个好心的鸟妖伸嘴扯了扯也没扯动,扑棱翅膀各自保命去了。
“怨气……”她皱眉开口,微弱的声音淹没于风起风落里。
同样淹没的还有顾兰亭的疑问。
怎么会突然裂魂呢?
来不及想更多,他在障外稳定心神,抬手召来一把琵琶,弹指挥动。
清冽的音色绵绵如水流,于屏障外又形成一道清心大阵。
乐声荡涤十里,散了半山的寒意。
意识混沌的傅杳离听到曲子后眼中明亮一瞬,逐渐清明,身上的疼痛也越发刻骨。
之前裂魂大多都是在重伤后才趁虚而入,此番突然,也许是他执意历了一场不该历的劫,脱身后便去九重天得了仙气庇佑,老天爷这会儿才想起来惩罚他了。
是祸躲不过,更何况是偷来的缘分。他左右不过咬牙受着,踩着刀刃行走,吞下这自己求来的苦果。
傅杳离低低笑笑,将腰挺直。
那又如何,他甘之如饴。
一炷香后,怨气终于消散。堪堪支撑的屏障迸裂消弭,傅杳离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清心曲余音袅袅,如同一场未完的清梦。
*
傅杳离很久没做过梦了。
准确来说,是很久没做过正常的梦。
这次,傅杳离又梦到了燕都。
不,应该是新都。
他坐在大雪纷飞的檐下,面前是空荡荡的庭院,对面连廊上是空荡荡的鸟笼。
这里的雪不常有,这么大的雪更是少见。今天是除夕,阖家团圆。
他看着看着叹息,知道这是鹤离九年,那场淹没大燕的风雪。
他像当年那样从椅子上站起来,穿过风雪走到鸟笼底下,抬头的时候,不知怎的还是忍不住流泪。
他明明已经经历过,再次见到,仍然难过,几度哽咽全都埋在泪水里。
他明明不爱哭的。
下雪了。他无声道着,没有说那个名字,伸手摘下鸟笼,准备把它砸碎。
可他拿下鸟笼的同一时间,身后传来了铃铛声。
新都里没有人有戴铃铛的习惯。
他忽然觉得手上的鸟笼有千斤重,压得他两只手不受控制地颤动。
他还是转过身了。
满目素白里,一人红衣灼灼,抹额翩跹,一张笑脸恍若隔世,就站在他们曾相拥过的廊下。
“殿下,新年快乐。”重重飞雪,挡不住这一句话。
眼前水汽氤氲。他怔然愣在原地,手里的鸟笼已全然忘记放下。
他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朝他走近,铃铛声声声入耳,就像来自数年前,这一刻跨过来了。
等走到面前,故人眉眼反而越发模糊,他看着看着就彻底看不清,只能听到耳畔隐约有鸟叫。
清脆娇嫩,催他睁眼。
他低下头,看到笼中的玄凤失而复得,正昂首挺胸,啾啾啼鸣。
而他已不再是一身蟒袍,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影熄妖王的深沉墨蓝。
“傅杳离。”他听到面前的人开口,再度僵住身体,满脸泪水,哭着哭着便被抱住。
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