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澎湃的温暖自臂上传来,一瞬间吞噬了他,回神就见谢秋暝撑着他的胳膊,险些摔倒。
“路滑。”
这个角度过去,傅杳离看不到谢秋暝的表情,只能被柔软的白发拂面,丝丝缕缕的,一阵痒意,同时拂开乱七八糟的情绪。
傅杳离立马反手紧紧抓住那只要离开的手,听到谢秋暝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轻哼,也并没有甩开他的手。
谢秋暝的掌心柔软,因常年握枪,有些薄薄的茧。指骨修长,指尖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倘若不说,大概都会以为这是哪位抚墨的文人公子的手。
而那夜,这双手伤痕累累,却一样的柔软,一样的温暖,毫不保留地拥他入怀。
傅杳离珍之爱之,握着谢秋暝的手不由自主抓得紧了些,把谢秋暝抓得又哼一声。
风很冷,身体很冷,但他的手确实开始变热了。
算了。
答案对于傅杳离来说无关紧要,就当是他黄粱一梦,也确实是他的黄粱一梦,渴求谢秋暝能像这样被他拉着,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他真的,好怕冷。
山野间风起风息,他们终于在孤鸿山脚停下,隔着远远的,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山花。
三月,花开了,泼洒在未消融的白雪间,别样艳丽,裹着呼之欲出的一点繁华与生机。
百花之中,不乏梨花;孤鸿山上,从不缺白雪枯木。
这是当年某个人唯一能将身处朔北之地的自己,与千里之外的燕都勾连起来的东西了。
傅杳离的手仍握着谢秋暝的手,忘了收回,握得谢秋暝有些疼。
“可惜。”
他近乎喃语,一张脸如霜似雪,只有眼尾盖着一点点红,突然慢慢将手抽离出谢秋暝的掌心,扬手一挥。
千万花应势而落,萧萧无边,吹成北疆连绵百年的雪。
一场雪就是一句思念。
如果当年孤鸟能看到这压在山下喧嚣的白花就好了。
他就会知道,这世上尚有一个人,珍他疼他至此,愿意为他赌上余生,远远比他想的还要爱他。
什么事一旦加上了如果,就变得有了回转之地。就像那个被淹没在大雪里消失不见的约定,那两个相继坠入漫漫长夜的人,在数百年后得以实现,得以重逢。
都是为了这场注定离别的相遇,能有点盼头。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也仅此而已。
……只是可惜。
可惜,再也不会有那年的百花酒了。
“谢秋暝。”
傅杳离说出这三个字好像用尽力气,疲惫与无力随着震慑入魂的疼席卷而来。他压下嗓子里灌入的风,苦涩一笑,“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呢?”
为什么吗?
谢秋暝垂着眼,梦呓般出声:“我梦到了一场大雪,白雪纷纷,我看不到路,回不到家,只能一直飞。我飞得很累,坠到地上,闻到的不是雪,是梨花的香。”
挣扎睁眼,一枝梨花赫然在目,像一只拉他回人间的手,像一段早已结束、他却迟迟未曾接受的尘缘。
此心安处,方是吾乡。
他记起来了,他从未舍得忘记。
他曾欠一人一场赴约。
没有为什么。觉得理所应当,觉得应该来看一看,那场没来得及看的花……
有个道别。
两方无言,千山白雪,满地残花落。
花落不过一瞬。这短短的一瞬,中间是数年,早已物是人非。
谢秋暝望着望着阖目,眼下酸涩。不料没闭多久,他就“啧”出一声,皱眉不悦。
傅杳离回神道:“怎么了?”
谢秋暝指尖一挑,朱雀殿内光景登然出现。一条游鱼徘徊在谢秋暝本体旁,一跃而下,成为一纸书信。
“玄瑾。”谢秋暝有些惊讶。
玄瑾居然主动邀请他相见。
傅杳离笑了笑:“那你回去吧,我随便逛逛。”
谢秋暝散去幻象,一双眼落在了傅杳离身上,什么也没说。片刻后伸出手,略一抬起,将手腕完全露在傅杳离眼中。
手腕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看不出任何的痕迹,皓白如玉。
他轻轻道:“不疼了。”
无论是哪一次,无论是哪一年。
无论是谁。
如被当头一击,傅杳离僵住身体,心神俱震。
皮肉之痛早晚会愈合,而谢秋暝是神,连痕迹都不会有。约定已赴,前尘旧梦已尽,过往的痛苦早就成为泡影,既然来此道别,便不必再为此强求一个结果。
他对傅杳离说这话,其实也在对自己说:
那年春日。
那遍布全身的毒,早已经不疼了。
*
傅杳离在黄昏时离开了孤鸿山,临走前,他到一棵树下绑上一串铃铛。铃铛是金色的,做工精致,没有铃舌,即便风吹得再响也不会有声音。
傅杳离却听到了北疆的风,听到了多年前燕都的花落。
夙愿得偿,他竟有些高兴,高兴过后,越发难过。
也许真的是风太冷了。
谢秋暝的离开带走了他身边的暖,不知名的疼痛又翻涌而来。他现在被一阵一阵的疼折磨得心烦意乱,不如四处走走散散心。
天高云淡,血色的落日染红了整片天,如天火坠落,燃烧大梦人间。
傅杳离浑浑噩噩穿行过片片生机盎然,直到乌鸦惊啼,猛然抬头,发现走到了一处村落。
桃源村。
他偏过头,几尺之外,一间破庙赫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