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是输得彻底的那个,他在床上放出的那么多狠话,没有一件能真正实现。
舍不得。傅杳离缓慢眨了一下眼睛。
他舍不得让谢秋暝从他的身体里离开,所以缠着、要着,一刻也不停歇,用这种卑劣又可怜的方式作践自己,到最后也没留下什么。
这叫什么?露水情缘么?可他们连情都没有。
偷欢么?谢秋暝没有喜欢的人,这朱雀殿也没有住过谁,这个词好像并不准确。
但傅杳离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就按字面意思来吧,这确实是偷来的欢爱。
他以坚定不移的心对抗裂魂,千百年来从未失败,终归于今朝。
因心动摇而产生的裂魂在“偷欢”后得到了安慰,也摧毁了傅杳离沉寂许久的禁锢。
磐石一般坚不可摧的心,从此被一人劈开了裂缝,再难不动了。
傅杳离叹了一口气,脑仁嗡嗡的疼。
完了啊。
门板轻扣三声,傅杳离抬起头。
来的人是司徒明月。
“这会儿到晌午,我想着你该醒了,就端些吃的送来。你尝尝,温度应该是刚好。”
司徒明月边说边把东西放到桌上,见傅杳离坐在地上,大惊失色:“怎么坐在地上,快起来!”
傅杳离被他扶着坐到椅子上,扯出一个笑:“多谢。”
司徒明月忧道:“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还……疼吗?”
傅杳离穿得严严实实,但是很多痕迹不能完全遮住。
比如脖子上的吻痕,比如嘴唇的红肿伤口。
比如那双眼睛,静若沉水,像一面不会再泛起波澜的琉璃镜。
偏偏傅杳离仍然笑了起来:“怎么在前辈眼里,我好像是被欺负了的,你应该多问问你家大人才对。”
司徒明月想,你说这话前能不能先把某个人的嘴缝起来,我还能稍微信一信。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没事,没事。”司徒明月把案上的吃食推过去,“那吃点东西吧,总饿着也不好。”
傅杳离道:“前辈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司徒明月伤心道:“我以前对你难道不好吗?”
傅杳离摆摆手:“没有,就是觉得今日格外好,还以为我欠了你什么。”
司徒明月认真道:“傅公子,‘欠’这个字很重,我担当不起的。你既然在这里,就是朱雀殿的人,就当我关心殿内人吧。”
“是我说错话了,我不欠你什么。”傅杳离抿了一勺粥,热气氤氲那双眼,柔和许多,“至于前辈的担心,我真没觉得什么。喝醉了,在床上滚一遭很正常。况且,我自己也想的,发疯而已,疯完了也就完了。”
司徒明月又心想,那你坐地上发什么呆,我要是信了那才是真蠢。
他自然说不出这话,岔开话题笑道:“好吧,是我多虑了。”
司徒明月带来的吃食都是傅杳离在朱雀殿里常吃的,除此以外,还有一碗桂花粥。
白粥浮丹桂。
颜色浓极淡极,入口却清甜温软。
傅杳离喝了小半碗才想起来道:“谢秋暝去琉璃殿了么?”
司徒明月道:“是,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我来之前才听说。”
傅杳离放下碗:“什么大事?”
司徒明月道:“东海落了一场大雪,凤凰白星也移位了。”
这是凤凰涅槃归来的征兆。
傅杳离愣道:“沈星离回来了?”
司徒明月摇摇头:“目前还只是猜测,所以今日晨会大概说的便是这件事。除却君后,沈大人是凤凰一族最后一位凤凰,他若涅槃归来,必然引起整个天界的动静。”
傅杳离若有所思,把桂花轻轻拨去,“那我回影熄了。”
司徒明月神色一变:“影熄也要出事吗?”
傅杳离无所谓道:“也许会,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那……要和他说一声吗?”司徒明月小心翼翼询问,“你回去后还回来吗?我要给你带些药的,你要记得按时吃。”
“他”自然是谢秋暝。
傅杳离笑笑:“这段时间,多谢司徒前辈的照顾。”
意思就是什么也不需要。
司徒明月还想说些什么,但傅杳离一个劲开始喝粥,他也只能作罢,悄然离去。
房内一时无声,傅杳离最后喝完了粥。搁置筷子时,筷子不小心滚到了地上,一路留下了黏糊糊的印子。
傅杳离找了个帕子蹲下来沿着痕迹轻轻擦,仔仔细细擦干净,最后在最底下一层抽屉旁找到筷子。
他拿着准备起身,突然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动作一顿,鬼使神差伸手拉开那个抽屉。
一枚圆润盛辉的夜明珠就这么直直闯入了他的眼,底下垫着一枝干枯的梨花。
好巧不巧,这两样东西傅杳离全都认得。
“乱翻东西,是要被砍掉手的。”
傅杳离闻声抬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谢秋暝。
傅杳离蹲在地上,朝他露出手腕:“砍吧,顺便把我眼睛挖了,这样我就不用看见了,一起送给你,好不好?”
谢秋暝别开头,不太高兴:“青珩知道你干的好事了。”
傅杳离:“所以?”
谢秋暝:“江淮月已经到影熄了。”
傅杳离:“哦。”
他从地上站起来,与谢秋暝平视:“如果换你呢,你会杀我吗?”
谢秋暝似乎更不高兴:“他不会杀你,没有如果。”
傅杳离:“我在问你,你会杀我吗?谢秋暝,你是舍不得杀我吗?”
谢秋暝:“不会。”
傅杳离笑了起来:“你现在不会,那以后呢?”
谢秋暝停了话,视线落到被打开的抽屉上,转身离开。
傅杳离抿唇笑笑,对于没有回答已经习惯。他翻过窗,抬手吹哨,须臾便叫来了毕方。
坐在大鸟上,傅杳离同急匆匆跑出殿的司徒明月和花醉挥挥手,正好接到相思树落下的一片红叶。
啊,是个好故事。
你情我愿的一段感情,太珍贵了。
傅杳离吹出一口气,红叶落到扫好的树叶堆上,送别振翅而飞的青色大鸟。
“傅公子!傅公子……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啊?”司徒明月追着几步,恨铁不成钢扭头冲着谢秋暝说了句,“你不是要把他养好吗?你把人放跑了,怎么再找回来啊!”
谢秋暝什么也没说,又回到房间里。
那股梨花香在傅杳离离开后极速衰败,等到现在,已经几乎闻不到。
就跟这几夜一样。
最后一夜,傅杳离在他怀里睡得安稳,挨得那么近,但一点花香也闻不到。
他忽然觉得难过,也不知道傅杳离的难过是不是也这样。
好像明明,不该这样的。
桌上的吃食都已经凉透,只有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桂花被挑出来摆在碗底。白玉缀红,又是一番浓极淡极。
谢秋暝蹲下来,拉开抽屉,看到碎裂的夜明珠和烧成粉末的梨花。
夜明珠里的月光漏光了,毁得很彻底,完全拼不起来。
白色的小朱雀自然也没了。
“不然呢。”谢秋暝轻声道着,睫毛颤了一下。
“他恨我的。”他近乎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