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初,只是想聚起陵光留下来的几片残魂而已。
可自戕之人,魂魄本就破碎,又经历诛神渊的万千雷劫,无论如何的努力,都是徒劳。
包括那场失败的换魂。
也许是不想信,或是不敢信,归云有了执念,深入骨骸,最后走火入魔,早早陨落。
谢秋暝:“……”
谢秋暝冷静把表情调整回高岭之花、端庄无暇之模样。
果真痴情,痴到死也不怕了。话本子上也爱这么写,总能引得人泪眼婆娑的。
他其实并不能理解。生死都系在一个人身上,跟往自己头上套个犁栓缰有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什么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永远不可能做到设身处地。
可能,他更多的是觉得心闷。
好似这世上总是会这样的阴差阳错,错过一次又一次。
傅杳离看出他思绪翩飞,又懒懒趴回桌子上,也不急着打扰,淡道:“剑器往往都是以主人的灵气滋养方能有灵。能让一柄神剑自甘堕落怨变,一定是它不甘到了极点,它在为陵光不甘。”
所以那些不甘、怨恨、狠心,变成了归云。
数年后,为他鸣冤叫屈。
“归云的攻天之战直入琉璃殿,他想杀的是谁一目了然。”
所以,就和谢秋暝想的一样。当年的青珩一定做了什么,让陵光和方熙宁不得不发,绝不是所谓的“谋反”。
他们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若非要有个词来形容,也该是反抗。
只是这反抗着实潦草且迟了些。
事已至此,谢秋暝不禁更好奇,一个两个的,都跟陵光牵扯不清,他这位老祖宗究竟是何等英姿——
然后谢秋暝下意识瞥了眼窗户,发现这里没有朱雀殿的琉璃窗,尴尬抿唇。
“没你漂亮。”
傅杳离含笑的声音传来,谢秋暝的尴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上耳朵。
可惜他现在完全没法对人发火,只得堂堂正正又抬眼瞪回去,一副“我当然知道”的骄傲姿态。
是真话。
白日沐身,谢秋暝眉宇间自带锋芒桀骜,而整个人清冷出尘,肤白如雪,如同一樽玉像,徒有唇心和耳朵润着颜色
同样是朱雀,眼前的这只看上去要比陵光漂亮得多。
傅杳离好笑揶揄:“第一次看到你这幅样子,有点……”
谢秋暝:“有点什么?”
话未说完,他的眼睛被傅杳离捂住了。
他没能等来下半句,而是随着那人靠近的动作闻到陡然浓郁的梨花香,冲得心里发着慌。
棠梨本清甜的,怎会如此动人心魄。
耳畔的红珠被人捏在指尖搓动,覆盖上一片温软。
那是傅杳离的唇瓣,比花更软。
傅杳离在吻他的耳坠。
“不用这样看我。”他听到他哑着嗓子,沙沙磨动,像极了白瓷叩击,唇瓣摩挲在发烫的耳垂上,“谢秋暝,你没做错什么,是我心软。”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也没有放在心上,就像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一句“心软”就可以一笔带过,就像留不住的痕迹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
这亲吻只存在了一瞬,谢秋暝把傅杳离推开,表情还是有些愠怒,但到底没再像刚开始那般直接揍人。
他也该习惯了。习惯傅杳离的轻浮风流,不会再为此大发雷霆;而且现在比这点放肆行为更糟糕的是,他的脖子开始疼了。
痛意一旦被发觉,就像潮水般马不停歇涌遍全身,连呼吸都缠绕上彻骨的涩。
谢秋暝暗自调息去压抑,起身垂下眼,看不清眼底的波澜,费了相当大的劲才维持成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该走了。”
傅杳离没多挽留,只是趴了回去盯着,伸手招了招。
谢秋暝乖乖低下头,傅杳离的手就摸上他的脖子,带来了酥酥麻麻的凉。
衣袖拂落,苍白到有些晃眼的手腕上,沾着一点点泥土的气息。
潮湿,苦涩。
谢秋暝记得,这里原本有个翎印的。
原本,还有更好闻的梨花香,和他的温热掺在一起,融融生色。
“你看,你不是也不愿意告诉我么?带伤夜奔千里……你不说,我就当你在心疼我了。”
谢秋暝僵住身体。
傅杳离笑道:“谢秋暝,何必要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你只要知道聚魂丝不是个好东西,但我不蠢,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够了。”
风吹来阵阵棠梨清香,方寸天地里,如覆下花雨连绵。
这一刻,站在花雨里的谢秋暝觉得翻涌在身体里的痛感汇聚到心口,斩不断,烧不尽,提醒他那里疼得厉害。
心疼吗?
心确实有点疼呢。
他睁着眼睛迷茫,直到脸侧真的被一片花瓣吻过,才如梦初醒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一点变化也没有,一点温度也没有,仿佛傅杳离的吻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被疼痛压得喘不过气,跌跌撞撞跑出了影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