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云。
一道深色身影在一片林子里快速穿梭。
因为树叶茂密,这儿的月光很斑驳,松松散散落在地上,跟月亮哭出来的眼泪似的,经影而过,碎成了泪花。
三尺之外是一片空地,皎洁如盘,盛满月光。耳边的呼啸风声里夹杂着另一种翅膀扇动声,一直紧随其后。
傅杳离默默数道:
三。
二。
一。
一道风刃劈斩而来,傅杳离侧身避开,脚下转动,踏入那片月光照耀的空地。
长影摇曳,他负手而立,一直跟在身后的黑气从下汇聚,变成细长的人形,堪堪停在光的边缘。一只猩红的眼缀在黑气最上面,摇摇晃晃的,像一滴要滴不滴的血。
是骨雕啊,难怪飞得那么快。傅杳离挑起一边眉,对这种许久没见着的东西饶有兴趣。
这种鸟生于白骨,以骨为食,天性残暴,却惧怕光,据说是因为光亮能融化它们的骨头。
以往骨雕多出没于乱葬岗一带,然辞风死后,妖力波及最深的也是这类怨重之地。骨雕虽强,到底不及真正的大妖,只能捡些残羹剩饭,自然是吃不饱的。
吃不饱,那就只能力所能及自己造点了。
……嗯?这只骨雕怎么就一只眼睛。
“追了这么久,终于逮到你了。”
那是一种难辨性别的声音,听着很刺耳。
傅杳离不悦皱眉。
他早在入林的时候就换了张皮,没急着戳破身份,皱眉不过一瞬便换上笑,道:“以你的速度,早该在我入林之前就能抓到。与我斡旋这么久,很有意思吗?”
“你的骨头好,一下子就弄死也太可惜了。”骨雕咧开嘴,身下的影子张开鸟类的巨大双翅,罩出一大片阴影,“你不是凡人。”
傅杳离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骨雕道:“妖。资质很好,模样更好。若再修炼个几百年,大概就能入影熄了。那位妖王……不就是喜欢你这模样的人。”
傅杳离摊开手:“可惜被你抓到了,你看上去也不像愿意放我走的好妖。”
“呵呵……嘘。”骨雕诡异地笑起来,喉咙里咯咯作响,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在傅杳离身上,“我倒不是多怜惜你,我看上的是你身边那个凡人。一路同行,他会来救你吗?”
傅杳离轻笑:“为什么是他?”
骨雕道:“千金难买美人骨。小妖,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你与他一路,不也是贪心吗?”
骨雕的手指落在傅杳离的脸上,冰冷肆意,借着微光才能看清那是一截真的白骨,稍微用点力就能刺破皮肤。
“所以比起你的妖骨,我更想要他的。世间少有美人骨,我自然……”
骨雕话锋一转,嘴角撕裂得更开:“他竟真的这么喜欢你。你听到了么,他已经来找你了。”
他噤声暗笑,翅膀的影子兴奋炸毛。那只猩红的眼在黑暗里越发可怖,倒映出傅杳离笑意盈盈的脸。
这张苍白锋利的脸,如水墨勾勒,没有丝毫害怕,竟比之前笑得还要浓。
“是吗?他来了?”傅杳离笑着开口,“一百年前,你私自窜入影熄,那会儿有个人射瞎了你的一只眼睛。”
“你可知,是他那日心情好,仅此而已。”
一百年前。
骨雕瞪大残存的那只眼。
“不过如今,他有点后悔了,这只剩下来的眼睛好像也很多余。”
傅杳离一步凑近,因笑意而弯起来的翠色眼睛逼入骨雕的视线,让骨雕想起一百年前同样的一双眼。
也是这样,森如鬼火,冷过寒霜。
那个刻在命中让他瑟瑟发抖的人,当年坐在湖心亭内,绷弦搭箭,轻轻松松射瞎了百丈之外的他。
一箭过眼,分毫不差,只因他不小心搅动了洞庭湖水,惊散一湖月亮。
他不可控制地颤抖。
不、不!从来都不是什么小妖 。
这是……影熄妖王。
但此时反应过来已经迟了,骨雕被一股恐怖的寒气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脖子上多出五根收紧的手指。那比白骨还要冷的一只手,冻得他遍体生寒,几乎在一瞬间就叫他要死了。
傅杳离一点点叩紧手指,将骨雕自地面拎起。强大灵压下,骨雕脚部被逼出鸟身,半人半鸟,着实骇人。
他却视若无睹:“与本王久别重逢,怎么连人都不会叫了?”
骨雕艰难道:“王……王上……”
“哦,原来认识本王。”傅杳离好整以暇欣赏骨雕脖子上蔓延开的血,“可惜,迟了。”
“王上…求……啊啊啊啊啊!!”
傅杳离骤然发力,骨雕被扔到身后的空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嘶哑的声音在此刻刺耳数倍,回荡在林影婆娑间。
月光在他的身上像是极寒之物,清晰勾勒出那丑陋的鸟身;但底下的羽毛竟如着火,开始层层脱落,不过眨眼就血肉模糊。
他凭借本能朝树影下爬,傅杳离踩上了他的羽毛。
骨雕回头接上先前没说完的求饶:“王上!求你!求你放过——呃!”
刀刃出鞘,又是没说完。骨雕捂着嘴哀嚎,眼睁睁看着傅杳离用刀刃挑起一块鲜血淋漓的肉团,笑得俊美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