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岫迈开僵硬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苏格兰的射击停了下来。
他打完弹匣里的最后一发子弹,才缓缓地放下手臂,摘下了头上的降噪耳机。
枪声消失的瞬间,巨大的空旷感和耳鸣声同时涌来。
苏格兰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猫眼,此刻在射击场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视线落在林初岫身上,然后又慢慢移到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帆布包上。
“你来了。”苏格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林初岫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了那个黑色的礼盒,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她的动作机械而僵硬,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苏格兰的目光在那个华丽得有些诡异的蝴蝶结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伸出手,接过了盒子。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在接过盒子的时候,没有丝毫的迟疑或颤抖,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快递。
林初岫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林初岫张了张嘴,用一种近乎气音的、毫无感情的语调,复述着那个男人的意志:“这是波本……让我交给你的。”
说完这句话,林初岫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任务完成了。
林初岫像一个肮脏的共犯,完成了对另一个人的审判宣告。
林初岫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逃离苏格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等等。”苏格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林初初的脚步顿住了。
林初岫缓缓地回过头,看到苏格兰正将那个黑色的礼盒随手放在了旁边一张摆放着枪械零件的长桌上。
然后,他拿起桌上另一把保养得油光发亮的□□M9手枪,连同一个满仓的弹匣,一起推到了林初岫的面前。
“既然来了,就一起练习一下吧。”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上次的移动靶射击成绩,可不太理想。”
林初岫愣住了。
林初岫看着那把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手枪,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把她留下来?
他难道看不出,她现在只是一个被波本利用、用来向他传递威胁的工具人吗?
他不应该立刻让她这个“危险源”滚得越远越好吗?
苏格兰没有给林初岫思考和拒绝的时间。他那双沉静的猫眼注视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说:拿起它。
林初岫知道,她没得选。
在组织里,教官的命令就是一切。
违抗,就意味着质疑,意味着挑衅。
林初岫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冰冷的□□。枪身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掌心,也压在她的心上。
“十五米移动靶,速射。”苏格兰下达了指令,随即重新戴上了他的降噪耳机,站到了她身旁一米远的位置,摆出了一副标准监督官的架势。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恐惧和疑惑都压下去,举起了枪。
她回忆着之前莱伊教过的射击要领,瞄准,呼吸,扣动扳机。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腕发麻,枪声在她耳边轰然炸响,震得她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砰!砰!砰!
林初岫开始机械地、疯狂地扣动扳机,试图用这种剧烈的声响和身体的震动,来麻痹自己几乎要崩溃的神经。
子弹一发接一发地射出,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人形靶上多了一个又一个偏离中心的弹孔。
林初岫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暴力的宣泄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苏格兰,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重新拿起了那个黑色的礼盒。
就在林初岫打空了整个弹匣,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时,她下意识地偏过头。
然后,林初岫看到了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苏格兰左手托着那个黑色的礼盒,右手从作战靴的外侧,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军用小刀。
他没有去碰那个繁复的蓝色蝴蝶结。
而是在林初岫震惊的注视下,用刀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割开了那根缠绕在盒子上的深蓝色丝带。
苏格兰的动作平静得可怕,眼神专注得仿佛不是在拆一个可能致命的包裹,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丝带被割断,无力地垂落下来。
苏格兰用刀尖轻轻一挑,盒盖便应声弹开。
林初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烟雾、或者任何恐怖的东西,都没有出现。
盒子里,铺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
天鹅绒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片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吉他拨片。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已经泛黄的乐谱残片。
那是什么?
林初岫的大脑因为缺氧而阵阵发晕。
那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那更像……更像是一份来自过去的遗物。
林初岫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苏格兰那只握着盒子的手上。
那只刚才持枪稳如磐石、用刀精准如手术刀的手,在看到那张乐谱残片的瞬间,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那是一种仿佛要握不住手中之物,却又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的、充满了矛盾与痛苦的痉挛。
整个空旷的射击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林初岫自己那阵阵加剧的耳鸣,和眼前那只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