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一看到那架三角钢琴,想起上一次在他家里听他弹奏已是六年前了,仿佛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她走到钢琴旁,掀起琴盖,随意按了几个音,就觉得很好听。他看到她在胡乱按,走过去看她表演。
“最近我和山丘还有娜兮商量一起合作,打算玩沉浸式室内音乐会。”他来到钢琴旁。
“什么是沉浸式室内音乐会?”她听名字就很好奇。
“沉浸式室内音乐会就是观众和演奏者近距离同处一个空间,比如围坐式重奏演出,它的最大特点就是打破了传统音乐厅的距离感,乐器的音色层次、演奏者的呼吸和情感表达都能被观众直接捕捉,氛围也会比大型音乐厅更温暖、松弛。”他科普着。
“我听明白了,就是在一个有限的室内,大家围坐在一起听你们演奏?”她问。
“对,就是这样。”
“那不就是一般学校里上的音乐课模式吗?大家近距离地听。”她说。
他听到她这么举例忽然笑了起来:“对,你说的很对,就是跟上音乐课差不多,我发现你脑子好使。”
苏一也跟着笑了:“本来就是上音乐课,只是换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而已。”
“瞧你这聪明的家伙。目前我和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这个项目已经在筹备了,大家有时间的时候,我们就会一起排练,第一场演出的地点也定下来了,就在上海,到时你来听。”他邀请道。
“好啊,非常期待这种形式的音乐会。”她仰着脖子笑着说,“但是呢,这会儿你能不能弹一首曲子给我听,我好久没听到你只为我独奏钢琴了。”
他环住她的腰,温柔且得意地说:“那你想听哪首呢?”
“我想听那首专属的《卡农》。”她笑眯眯地说。
刚刚脸上还笑容满面的尹夏恒,忽然脸色沉了下来:“这首我弹不了。”
苏一很是奇怪,这首曲子曾经是他对她爱的表达,为什么六年后弹不了了?是不爱了?显然不是。
“为什么?”
他轻轻放开了他的手,脸色还是那么不自在:“我可以弹任何你想听的曲子,唯独这首我弹不了。”
苏一的脑海中闪过那个他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弹这首曲子的画面。那是在三年前的一场国内表演音乐会上,他坐在钢琴前弹这首《卡农》,她从视频中看到当他弹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表情明显出现了异样,音乐甚至在某一瞬间停了三秒,而就是这三秒,她看到了他在舞台上少有的失落,不过很快他接下去弹完了这首曲子。也在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弹过这首《卡农》,苏一觉得问题肯定出在这里。
苏一轻轻地问:“是因为那次弹的时候,空缺的那三秒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看了那次的演奏?”
“这些年,你的每次演奏只要能在网上搜到的,我都看了。”她很坦白。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很快说道:“所以这些年,你也一直在关注着我?”
“是,真的是因为那一次?”她不解地看着他,“你能告诉我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停了很久,最后开口道:“我弹那首曲子的时候,我的思绪里忽然闪过那次的意外,然后想到你已经离我而去,那三秒里的瞬间,导致我连续弹错了几个音。有些人就抓住我的这一个错误,在网上网暴了我,这首曲子对我来说已经到了肌肉记忆,它不能出错,也不该出错,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这是一个低级错误,我原谅不了自己。”
听到这里,她明白了他这个完美主义者容不下这个低级错误,他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压力太大了。人这一生中,不管是谁,都有可能犯错,苏一想到自己在职业生涯中不知犯过多少错,她照样挺过来了。
“这只是几个偶然弹错的音而已,那些人对你不友好的评价也已经过去了,你应该放下了。”她安慰道,“再说我们俩已经复合了。”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我不想再碰这首曲子了。”他说。
“我知道你总喜欢让自己变得完美,但人是可以容许有很多缺点的,我喜欢的尹夏恒不需要完美。”她牵起他的手,“逃避它不如坦荡地面对它。”
他把她拥进怀里,在额头轻吻了一下:“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勇敢太多了。”
她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我吧,从小到大跌倒的次数多了,习惯了。”
他又忍不住亲了一下额头。
“试试?”
“好。”
苏一松开他,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抬头看了一下她,她用眼神替他加油。音乐再次响起的时候,一切都那么熟悉,这首曲子苏一在录音笔里反复听了多年,每个旋律都已耳熟,对她来说早已成了专属曲子。
他认真地对待着,神情似乎有些紧张,看样子他是对这首曲子还是有些心里阴影的,这可是在家里练习而已,若是在公开场合演奏,岂不是更紧张。当他快弹到之前犯错的那段旋律时,眉头开始皱了起来。
苏一代入到那个他弹错的瞬间,那时的他手已经完全恢复,公开演奏也已两年,但那两年来一直都没有再弹过这首曲子,他知道这首曲子代表什么,她也知道。所以当她知道他在两年后再次弹奏了这首《卡农》时,她就想到他对那次的意外改变了想法,也许没有那么恨自己了,至于放没放下,她还是不确定。
无可替代的温柔唤醒了两人的记忆,有人说听这首曲子幸福时听到悲伤,沉沦时听到希望,而他们俩在分离时听到了思念,此刻听到了彼此的灵魂。
终于,尹夏恒在那个曾经犯过错的音符上顺利演奏了下来,他的眉头开始舒展,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像是为自己打赢了一仗。
音乐渐止,两人都放下了紧绷的神经,苏一看着他顺利地弹了下来,鼓起掌来。尹夏恒转头用欣慰的眼神看着她:“听这首《卡农》,总有一瞬间,瞬间原谅了自己,原谅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