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拢了拢外套,听着海滩万物活动的“沙沙”声,回到了房间。
旅馆年久失修,客人也不多,房间只能说是干净整洁,还算凑合,斑驳的墙壁一摊摊墙皮掉落四周,露出砖红色的墙体。沾满灰尘的蛛网呈放射状排列,一只灰色的蜘蛛盘旋中心。
闻一觉得有趣,他很少见到活物。那只蜘蛛不大,手指甲盖就能碾死,网却织的漂亮,细密、规整,像是一位大师的匠心之作。蛛丝很细,连蚊子都粘不住,稍大点的虫子随便煽动下翅膀,就能轻易逃脱,权当作飞行休息的驿站。蜘蛛依旧慢慢悠悠地盘旋在中心点,见哪里破损,便缓缓吐出蛛丝,一点点修补。
小点大的飞虫却没那么好运,翅膀近乎透明,一时不着,便一头撞上蛛网。左摇右摆,使出浑身解数,将身上的粘网清除,却只是徒然。闻一看到一张网,心里也有一张网;他看见飞虫,心里却想着自己。
他看见小时候捡垃圾,小心翼翼躲着保安;他看见一群流浪猫跟在他的身后,“喵喵”叫着要吃的,却被不知来路的小孩一脚踹飞,在墙角挣扎着蠕动;他看见因为怕疼、护士扎不进针的自己被父亲甩了一巴掌;他看见躺在手术台上,亲生骨肉剥离母体的那一声闷响......
他看见了,看见那只飞虫。
蜘蛛依旧不紧不慢,见小虫不再挣扎,泄了力气,在蛛网上静静行走,一口一口吞噬猎物,有一种慢条斯理的优雅。于蜘蛛而言,不是进食,而是捕猎者的胜利宣言。一只小虫不见了,成为蜘蛛的养分。
闻一看得入神,想得入神,没听见门外的动静。
顾时回来了,轻轻打开门,在关门时,一脚将蜘蛛踩死。就一下,一个生命消亡了,曾经的胜利者化为一团血肉模糊的尸体。
蛛网还在,随着开关门的气流晃动,破了一角。
这可笑的命运。
闻一冷冷发问:“为什么不定双人床?”
顾时抱着双臂,眼下一片乌黑,身上是密布的烟味,说:“没有必要,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有见过。”
“神经病。”
闻一起身离开,懒得再说话。他走到卫生间洗漱,暗自懊悔,为什么要和一个疯子计较,人是弄不懂疯子的想法的,他只当顾时已经不可救药。
长期的舟车劳顿对闻一消耗很大,他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养神。不一会儿,顾时按灭开关,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身侧的床铺坍塌下来,闻一听见顾时拉动被子的响声。身侧是顾时沉重的呼吸。夜深了,房间偏僻,连月光都招不进来,闻一的感觉却异常灵敏,他隐约觉得顾时在看他。他调整呼吸,放缓速度,将自己包裹在稍显僵硬的床铺中。他听到顾时叹了一口气,浑身松懈下来。
“你的腿,疼吗?”似发问的语气,又带着肯定,细听竟流露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