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雒没回答,也没有看周祁,沉默地拿了铅笔,在右下角署上名字。
韩雒的字很好看,无论是写字的姿势,还是笔下的字,都透出一种与他不相符的认真。但那名字真的很淡,淡到让人察觉不到。
周祁不知道是韩雒没用力气,还是他的画笔的缘故。但他看着那样浅淡的名字,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所有的痕迹。周祁心里莫名又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酸软中又觉出点苦涩。
“用这支笔签。”周祁递给他一只钢笔。他想让这人留下痕迹,永远不会消逝,永远抹除不了的痕迹。
“……用钢笔太明显了。会喧宾夺主的。这样先看到的就是字,而不是画面了。”韩雒不想接。
“我不管。”周祁坚持,“而且这不是送给我的吗?我说了算。”他就想先看到字。至于画,反正就是他自己,看不看的差别不大。
但韩雒会错了意。“周祁,如果你不喜欢这个画,可以直接告诉我的。不用这样的。”不用破坏它。
“谁说我不喜欢的!”周祁又有点头大,“我很喜欢,但是我希望我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也可以一眼就看到你,的名字。”
“给我签个名吧,小画家!”周祁把钢笔塞进韩雒手里。
金属的笔身还带着温度,落在韩雒手里。他用这只钢笔在那副画的右下角写下了名字,冷白的指尖沾了点墨。他没怎么用过这样的笔。韩雒捻了捻指尖,把黑色的污迹藏起来。
周祁看着那两个字料峭显眼地落在画的右下角,像一枚独特的印章,给这幅画话定了归属。他满意地露出笑。
他把画夹回书里,撕开一片酒精湿巾递给韩雒。
“怎么?喜欢啊?要不送给你?”周祁看着手里还握着钢笔的韩雒,带着笑问。
韩雒把纯黑的钢笔放在桌上,抽了湿巾转过身去擦手指。还是被看到了。
周祁拿起钢笔,合上笔帽,在修长的指间灵活地转了几圈,笔夹上的“祁”字微微反着光。他应该回个什么礼物好呢?钢笔不好,不适合画画,用起来还有点麻烦。但送画具?也不好。韩雒的画具太多了,一点儿也不特殊。
周祁靠在桌边,手上转着钢笔,思绪漫天飘荡,也没想出送个什么礼物好。直到一个冷白骨感的手伸到自己面前。那手的手心好像还有点湿润的样子,墨水留下的污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周祁动着的手指不自觉停了下来,顺着那只手看到了转过来的韩雒。
“我喜欢。你要送给我,吗?”韩雒说。
周祁怔愣了一下。他抬了抬手里的钢笔,“你喜欢这个?”
“嗯。”韩雒点头。
“这个很旧了。你想要的话我可以买个新的给你。你喜欢什么款式的?”周祁没有给他。
“这个就可以。”韩雒伸出的手有些凉,不知道是接住了空调送出的冷气,还是酒精挥发带走了体温,也带走了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勇气。他的手有些撑不住了。
“你不想给也没关系。本来就是我唐突了。”韩雒收回了手。
但周祁在他推到一半的时候截住了他。周祁抬手捉住那截手腕,把那钢笔放在了韩雒手里。
“怎么不想给。只要你想要,我都能给。不管是什么。”周祁抓着那只温凉手,脱口而出,简直不经大脑。
“你不用勉强。如果这支笔对你很重要的话。”韩雒低头,视线不知是落在那只钢笔上,还是周祁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韩雒的手腕真的很细,细到周祁觉得他一只手握住他两只手都有余地。但那手腕却并不像女孩子那样柔软细弱,那里面藏着筋骨,每一寸肌骨都有着坚韧的力量。
“韩雒。我没有勉强。相反,我很高兴。”跟我说话,向我提出诉求,总好过总是避着我,总是不敢看我。周祁心里想。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很多时候都觉得我在勉强,但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勉强。跟你一起的很多时候,我都是高兴的。”周祁只能看到韩雒低垂的脸的轮廓,看不到他的神情,也看不到那双眼睛。
“韩雒,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周祁想伸手抬起他的脸,但忍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还是说,其实你跟我相处是在勉强自己?”周祁的声音很轻,很缓。他足够轻柔地去靠近韩雒,每一步的探索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大了,带来的及时冰层崩裂,雪山崩塌,万劫不复。
可是大多时候,雪山在形成的时候,就是注定会崩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