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永久创伤

玫瑰花被插进花瓶里，放在照片墙前面的长桌上，一丛红色，一丛白色，相框里的女人含笑看着眼前的花。

韩雒躺在床上，脸上的泪痕被洗掉了。他看着床边桌角上的云朵小台灯出神。

玫瑰花清浅的馨香弥散在空气里，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韩月还在的时候。

他吃了药，他应该睡觉了，这个时候应该睡觉了。不保证正常的睡眠，他的精神会更差的。

吃了药依旧会做梦，尽管那段记忆是不需要通过梦境来回忆的。

……

那场大火之后，他在医院里醒来。

他的嗓子被熏坏了，他的左侧肩背有大面积的烧伤，他的右腿被打断了，他躺在病床上，只有意识是清醒的，被禁锢在这个伤痕累累的躯壳里。

他动不了，他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来来往往。

他见过这样的人，他被赵松带出那座房子的时候看见过，他在精灵会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看见过……

原来他还没有逃离那座牢笼吗？

他黑色的眼珠凝滞的盯着天花板，麻木到承受着身上的疼痛。任何人对他的询问，说话，都像风一样经过他的耳朵，他的大脑给不了任何反馈，他真的好累，好累好累，累到连再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真的不想再那样痛苦的活下去了，但他的心脏还在尽职尽责，他的身体还在工作，受损的细胞贪婪的吸收着呼吸机送进来的氧气，吸收着随着液体输进身体的营养和药物……

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概念，他醒来，又昏睡过去，又一次醒来……

他的心脏顽强的支撑着他，细胞用尽全力修补他的身体，他侧头，看见窗外明媚而刺眼的阳光，自由的鸟儿从窗前飞过，叫声清悦。

他的眼珠微动，那双黝黑的眼睛里，第一次落进了光亮。

他终于看进了除了医生意外的其他人，依旧是陌生人。

但他们说，他们是警察。

妈妈说过，警察是可以相信的人。

他们穿着自己没见过的制服，他们说，不用怕，这里已经没有坏人了……

他的眼睛轻眨，嘴唇动了动，但却说不出话。

呼吸机已经用不上了，但他的嗓子还没好。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这些陌生人，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顽强的恢复，他没有再见到那场大火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他没有再被带回那个牢笼，身体的疼痛在逐渐消弥，他没有再被捆绑，没有再被注入陌生的营养液，没有再被粗暴的强制灌下食物……没有再被殴打凌虐。

他长久的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自由飞翔的鸟儿，沉默的任由医生护士给他检查，给他挂水，给他换药，沉默的吃了被送进来的食物和药……

这间病房真像一座新的牢笼。

如果那个护士没有推着他去窗外的那片花园的话，他或许会坚持这么想。

他的腿打着石膏，他的肩背包着纱布，他的嗓子肿痛，但他被人用轮椅推着走进了那片明亮的阳光。或许是他看着窗外的样子太让人心酸了。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风，他看到了树上鲜活自由的鸟，原来阳光这么温暖灼热，原来花朵的香味是这样的……

他看到了许多其他的陌生人，他们有的穿着一样的病号服，有穿着白衣服的医生护士，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人……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算不算真实，他只觉得自己很想哭……眼睛难言的酸涩，蔓延到心脏。

眼泪对他来说，已经失去意义很久了。他小时候喜欢哭，因为那时候妈妈会哄他，会抱他，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流泪。但是妈妈走后，眼泪变成了最没用的东西。那是他痛到无法承受的见证，是他弱小无力标志。他明明已经学会控制住了自己不再流泪了……

他不可抑制的开始想：

如果他真的逃离了那座囚笼，如果他的痛苦和噩梦真的结束了，如果他真的得到了自由，那么他该抓住的，他该珍惜的……

这是他过去那么久，那么那么久，一直想要的东西，哪怕，哪怕他的身边没有妈妈……这也是妈妈，一直想要的……

他在医院里呆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又一次长好了，久到他身上腐烂的烧伤终于开始慢慢愈合，久到窗外花园里总会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病人也不再出现了。

但他还是说不出话。医生说他的嗓子在恢复，但他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