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睡着了？”如梦呓般低语自左秋然耳畔响起，语气中夹杂着小心。

花草清香拂过发梢，空气中有些闷热，并不感到阳光带来的灼热，婆娑树影扰着左秋然紧闭的双眸。

眉头一蹙，左秋然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一片模糊，正午太阳晃着他也睁不开眼，面前好像有一团黑影，似乎是察觉到左秋然醒来，伸出去的手一顿，猛然收回。

嘴里还胡言乱语着什么，反正左秋然一字未听清，在他迷糊中时，一团阴影占据他的视线，遮住刺目日光，视线变得清晰。

首先吸引左秋然注意的，是一双猩红双眸，脸颊微红，表情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行为上却很诚实，手里正捏着个作业本，为他挡住头顶阳光。

“这是哪？”左秋然明显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

“什么这哪。”少年见左秋然坐起身，收回胳膊，盘腿坐在草地上，没好气道：“这里是四季青福利院，你睡傻了？”

福利院？

左秋然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棵巨大榆树下，枝叶翠绿，正值盛夏。

沉默半晌，他便扶额叹息：“怎么又梦到你了。”

“什么？”少年疑惑歪头，脸上缺少左秋然第一次在土屋里见到的稚嫩，反而多了点成熟与活气。

“没什么。”左秋然盘起腿，手肘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侧头看向巫云深，不自觉笑起来。

巫云深：？

左秋然莫名其妙朝他笑，让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渐渐的，看着面前能驱散一切的笑容，他不自觉咽口唾沫，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巫云深避开视线，眼眸低垂，唇边悄然绽放出一抹浅笑，仿佛林间小鹿般纯真可爱。

“挺想你的。”左秋然自语，眼中闪过不明的失落情绪，他叹口气，望向天空白云：“巫云深。”

“怎么了？”巫云深重新抬眸，还不敢与左秋然对视，只是看着草地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都记得小时候的事，但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分离十多年，那等再次相遇时，我们还能记起对方吗？”左秋然一脸认真，注视着巫云深侧颜，将困扰他几天的问题给问了出来。

他想知道小时候的巫云深，会给出什么答案……虽然只是个不现实的梦。

巫云深眨眨眼，默然片刻后坚定开口：“肯定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

“为什么这么笃定，万一在这十年里，我出什么意外毁了容，你还能一眼就认出我来？”左秋然注视着巫云深有些发愣的表情，说话语气都加快不少。

“为什么？因为就算你毁容，面貌完全发生改变，我也有能辨认出你的方法。”巫云深突然一脸认真，他直视极光，露出左秋然无比熟悉的笑容：“我喜欢你的味道，所以间接性的我也喜欢起紫菀，每当紫菀花开时，我也会不自觉想到你，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每次看到你我都会很烦，因为我的胸口会剧烈跳动，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这让我很难受。就比如现在，它一直在不停地跳，好像下一秒就会脱离我的躯壳，跳到你的面前去。”

左秋然看着巫云深捂着自己的左胸，眼皮微颤。

自己的味道……无论离别多少年，只要他闻到紫菀味，就能瞬间认出自己来，是吗？

“我懂了，那我换一种问法。”左秋然知道这是梦，对于巫云深的话也是半信半疑，可意志力不坚定的他，很容易相信巫云深的话，因为对方是连自己做梦都能梦到的人。

“你老问这些干什么？”巫云深皱眉：“再说，别离这种低概率因素，你为什么要问？”

“万一呢？”

“万一——！”巫云深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表情有些难看，驳回道：“反正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发生！”

左秋然轻笑，并没有顺着巫云深的话说下去，自顾道：“如果我们分离十年后，我发生一些意外导致自己失忆，而你本人却清楚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事。

等相遇那天，你认出我来，我没有认出来你。我只是，把你当成了可有可无的陌生人，你会选择相认吗？”

周围陷入短暂安静，巫云深用复杂目光看了左秋然半晌，抿唇摇头：“我不会选择与你相认。”

巫云深的回答出乎左秋然意料，他诧异问：“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在一个陌生人的基础上被我一句相认的话强加一层有隔膜的忽远忽近的关系，因为那样不但不会成功，反而会适得其反。你会在我一次次纠缠下逐渐厌恶我，去有意远离我……

所以我会强压下重逢后欢喜的心情，去慢慢了解忘记山川后的你，记住你的所有，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才敢再次慢慢与你拉近距离，试图让你回想起你失忆前所有的事。

然后……以一种新身份成为你的朋友。”

巫云深用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口吻去陈述自己的想法，表情认真到让左秋然产生出错觉——

这就是巫云深的真实想法，一切都在为自己考虑，不让自己受到一点委屈，自己承受着他看他的陌生目光，一切重新来的，等自己，认自己为哥哥。

左秋然愣在原地，看着说完这句话后又傻笑的少年，他摸向自己左胸，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在耳边回响，却如同远处的雷鸣，模糊不清。

少年笑容是那么澄净清澈，透过他的眼眸，左秋然看到一片海、一个宁静世界，以及一个倒映出明亮自己的影像。少年浅笑盈盈，似是阳光融入他眼中。

“哥？我回来了。”

眨眼瞬间，少年消失、榆树消失，一切都失去色彩，只剩下纯白世界，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自左秋然耳边响起，传至世界尽头。

触目所及，只有一道黑影默默站在左秋然面前，红色嘴巴微张，那熟悉声音再次响起：“哥很厉害，哥可以跟我说说话吗？”

“哥别看，那只是只老鼠，没什么好看的……”

“哥，吃药，吃药就好了……”

……

对了，我好像杀人了。巫云深他来了吗？他又为什么会来？我在干什么？

左秋然上前迈出一步，伸手抓住黑影抬起的手，看着那微张的红色嘴巴，嘴角不禁勾起弧度，他温声开口：“原来是你，巫云深。”

红色嘴角上扬，模糊黑影淡化，露出人的轮廓——

黑红发丝、猩红双眸、蛇眼耳坠和那宠溺的眼神。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