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有否认。
柳锦竹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很奇异地,她没有感到震惊,也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温热触动。
“重要吗?”她反问,语气依旧平淡。
陆遥看着她,眼神闪烁。最初的惊慌过去后,那双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活泼跳脱的少年气暂时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属于观察者和思考者的内核。
他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重要。”他遥摇头,眼神变得很静,是柳锦竹从未见过的认真。
“‘远巷’……不是因为这巷子远。我在这儿长大,熟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是心远。那时候,我爸妈给我看的未来是考公,是进单位,按部就班。选择就搁在那儿,清清楚楚。可我觉得,那好像是我该站的地方,又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像隔着条很宽的巷子看对面,看得见,过不去。”
他抬眼看向柳锦竹,目光清澈。
“然后看见你拍的槐安里。还是这条巷子,可你拍的,是热的,活的,有喘气的。我看你的照片,才觉得,哦,原来我每天过的日子,是这个样子。不是我爸妈嘴里‘没出息’的样子,是……真的在活着的样子。”
他深吸口气,语速快了些,像怕被打断。
“可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人在这儿,心还卡在那条‘过不去’的巷子那头。所以叫‘远巷’。想着,先远远看着也行,看你镜头里这个……我真想进来的地方。”
他说完了,看着她,耳朵通红,但眼神没躲。
柳锦竹看着眼前这个第一次褪去所有活泼外壳,露出内里柔软与坚持的年轻人,心里那点温热的触动,变成了清晰扎实的暖流。
她很轻地笑了。
“那现在呢?进来了吗?”
陆遥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骤然点亮的星辰。他重重点头,声音发颤,每个字宛若钉进木头的钉子:
“嗯。进来了。而且这次,谁也别想把我拽出去。”
简短的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狠劲和承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坠入柳锦竹心底。
一句肯定的承诺,轻轻盖在了这个春夜的尾声,也盖在了两人之间,那层早已模糊不清的界限上。
陆遥的脸还是红的,但笑容已经恢复了灿烂,甚至比平时更加耀眼,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明亮。
他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一直亮晶晶地看着柳锦竹。
柳锦竹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柔和。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开始收拾自己放在窗边的电脑和相机。
店里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奚望低下头,继续对账,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微笑。沈知恒也转身回了操作间,水声重新响起。
陆遥深吸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干劲十足地继续去摆正最后几把椅子,哼歌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轻快,每个音符都跳跃着藏不住的欢喜。
打烊,锁门。
四人照例站在招牌下。春夜的风格外温柔,带着夜来香浓郁的甜香。
“走了啊,明天见!”陆遥朝他们挥挥手,眼睛却看着柳锦竹,里面的光彩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嗯,明天见。”柳锦竹点点头。
陆遥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后巷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朝她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才真的跑开了。
奚望和沈知恒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肩膀挨得很近,偶尔低声说句什么,也许是只属于他们的,静默流淌的温情。
柳锦竹站在原地,看着陆遥消失的巷口,又看了看奚望和沈知恒并肩远去的背影。
春夜的空气吸进肺里,满是暖意和花香。
心里很满,很幸福。
她走过很长一段独自摸索的夜路,终于看见了前方温暖的灯火,和灯火下那个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为她照亮了一小段路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远巷”发来的私信。这是这个ID第一次主动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话,和一个表情:
“明天见。:)”
柳锦竹看着那个可爱的笑脸符号,又抬头看了看陆遥离开的巷口。
她也回了三个字:
“明天见”
发送。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上回住处的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平稳而踏实。
春天夜晚的风,从楼道的气窗温柔地灌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万物生长的蓬勃气息。
她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这不一样的新季节,和这灯火可亲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