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了,又是“栖里小馆”的,送往另一个方向的老社区。取餐时,晚市刚开始,店里没那么忙了。柳锦竹正站在操作间窗口,和里面的沈知恒低声说着什么,手里拿着相机。看见他,她点了点头。
陆遥把打包好的餐盒递给他,是一份分量十足的排骨饭套餐。“磊哥,真今天就走?”
“送完这单,回去收拾收拾,明儿一早的车。”
“这么急?” 陆遥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哎,你等等!” 他转身跑回收银台,跟奚望说了句什么,奚望点点头。
陆遥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笔,“磊哥,留个地址呗?老家的。回头……回头咱们店要是真弄出啥好吃的周边,给你寄点!”
赵磊笑了,接过笔,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写下老家的地址。那个他离开了快十年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地址。
“行,那我等着。” 他把笔还回去。
“一定!” 陆遥拍拍胸脯,然后压低声音,“柳锦竹刚说,让你送完这单要是不急,回来一趟,她……她想给你拍张照。留念。”
赵磊怔了怔,看向窗边的柳锦竹。柳锦竹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询问。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哎,好。送完就回。”
最后一单送得很顺利。
收货的是个独居的老爷子,行动慢,他耐心地等老爷子打开门,把饭递到手里,还叮嘱了一句:“爷爷,这汤有点烫,您小心。”
老爷子连声道谢,关上了门。赵磊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听着门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他这两年多骑手生涯,最平常也最妥帖的句点。
回到槐安里,天已擦黑。
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饭菜香从各家各户飘出来。“栖里小馆”的灯也亮着,暖黄暖黄的。
他停好车,摘下头盔,捋了捋被汗水浸得发硬的头发,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他们四个。
桌上摆着几道简单的菜,中间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沈知恒的招牌排骨汤底,上面铺着满满的排骨、卤蛋和青菜。没有酒,只有冰镇的酸梅汤。
“磊哥,回来啦!正好,吃口面再走!” 陆遥拉着他坐下。
“这……太麻烦了。” 赵磊有点局促。
“不麻烦,顺便的。” 沈知恒端着最后一碟小菜过来,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送行的面,吃了,路顺。”
很朴实的话,却让赵磊喉头一哽。他用力点头:“哎!谢谢沈哥!”
奚望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面。
柳锦竹拿起相机,没有刻意摆拍,只是在他接过碗、低头嗅了嗅香气、然后抬头咧嘴笑着道谢的那个瞬间,按下了快门。
咔嚓
声音很轻,分量缺重。
“照片洗出来,和地址一起寄给你。”
“好……谢谢柳……谢谢。”
赵磊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最后只是郑重地道谢。
四个人陪着他,安静地吃完了这碗面。
面很扎实,汤很醇厚,排骨炖得酥烂。大家聊着不相关的话题,天气,最近的电影,巷子里的趣事。没人刻意说告别的话,好像这只是无数次收工后,一起凑合吃顿便饭的寻常一晚。
面吃完,汤喝尽。
赵磊起身,拿起头盔。
“我送送你。” 陆遥也站起来。
两人走到店门口。夜色完全降临,槐安里笼罩在温暖的灯火和市声里。
“就送到这儿吧,” 赵磊拍拍陆遥的肩膀,“回去了好好干,你们这小馆,一定能成。”
“磊哥你也好好的!回去了常联系!” 陆遥眼睛有点红,但笑容很亮。
赵磊点点头,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
他最后看了一眼“栖里小馆”的招牌,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那三个模糊的,正在收拾碗筷的身影,和门口站着用力挥手的年轻男孩。然后,他拧动电门,车子轻巧地滑入巷子。
他没有回头。
巷子里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复杂的气味。
他骑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条跑了无数次的巷子,两旁的店铺,偶尔遇到的熟面孔,都再看一眼,再记一遍。
骑出巷子口,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
霓虹闪烁,人潮汹涌。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磨得发亮的地方,被一碗扎实的面、一张硬实的卡片、一声声平常的叮嘱,还有那一声很轻的快门声,填上了些温热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不会忘记这条巷子,这些人,这个在他漂泊岁月里,给过他无数次短暂温暖落脚点的小店。
也许有一天,他还会回来。吃一碗沈师傅的面,看看王姨周姐陈叔,跟陆遥他们吹吹牛。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有些地方,有些人,就是这样。
你来了,你走了,他们都在那里。用自己最寻常的方式,发出温暖的光,给你一碗热汤,一句叮嘱,一个不必言说的理解。
然后,目送你走向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