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公然悖逆,秦王都很难擅动卢氏子孙,乔鹤练料定,无论今日是否查出罪状,苏觐不敢对卢允恭用刑。
而面对刁难,卢允恭不恼不怵,将这些胡编乱造的课业记录对答如流,竟没有不谙熟之事。
他对她的荒唐伪装和她本身,皆如数家珍。
心速稍缓,呼吸逐渐放平,乔鹤练将肩颈靠在椅背上。
半晌过去,没问出任何破绽,苏觐并不意外,只淡淡道了声谢。
他见那班御史翻完了詹事府所有文书,俱颓然愣坐,闷头不语,果然也一无所获。
岑典从那堆人中间蹑手蹑脚地跨了出来,扯出局促的笑,附在他耳边私语了几句。
他听完点头,摆手让岑典下去了。
这东宫,和他料想中一样离经叛道,也一样滴水不漏。
殿外许久未闻动静,少顷,一戎装少年不动声色地迈了进来。
苏觐问他:“外头那个断气了?”
“晕过去了,”寻戈道,“司礼监让我来问主公,是直接打死,还是泼醒了继续行刑?”
苏觐没有回答寻戈,只平静望向卢允恭:“东宫的近侍内臣狡黠刁滑,撺掇太子荒怠学业。卢学士清贵正直,认为此人当不当诛?”
乔鹤练实在替行简冤枉,崩溃道:“都说了此事和行简无关!是我……”
守于椅旁的权臣只微抬手腕,中指骨节嗒地叩在圈椅扶手上,敲得她毛骨悚然,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卢允恭刚要开口,苏觐却打断他:“卢学士兢兢业业,辅佐东宫多年,教出来的太子如此不务正业、胡搅蛮缠,偏宠佞臣宦官,实在令人费解。”
听到这里,乔鹤练气得愈发头昏脑胀。苏觐就是要借机向她兴师问罪,拿她身边之人逐个开刀,令东宫官员人人自危,在他权柄之下瑟瑟发抖。
何止行简祸从天降,卢允恭更是无妄之灾。
她亦欲起身揽责,奈何四肢脱力、口干舌燥,头也疼得厉害,竟说不出一个字。
只听卢允恭坦然作答:“段奉御有过,但罪不至死。未能督促殿下勤勉,规劝殿下修身,是下官失职。今日之事,错在下官一人,都察院尽可弹劾。下官听凭考功司发落就是。”
未等苏觐发话,岑典已自觉三步并做二步靠上前去,揣手恭听。
“弹章,就按卢学士原话写吧。”年轻首辅的吩咐不紧不慢,好似商榷,“告知吏部,罚俸一年,卢学士可有异议?”
“没有。”东宫翰林笑了笑。
至此,闹剧暂且了结,内臣外官们依命散去,昏迷的行简被遣送安乐堂。
见卢允恭伫立不动,目光片刻不离太子,于无声中予之宽慰,苏觐感到一种怪异的烦躁。
一贯冷静自持的他,对这种烧心的无名火实在陌生,懒得再装半句客套。
“你也滚出去。”他指着殿门对卢允恭道。
卢允恭看他一眼,没动。
“寻戈!”苏觐不废话,径直喊人。
乔鹤练唯恐卢允恭为寻戈所伤,赶忙道:“卢哥哥先走,帮我到太医院请人去看看行简。”
卢允恭这才与寻戈一道退出殿外。
偌大的文华殿只剩下两人。
太子拢膝坐在圈椅里,眉目绮丽,粉妆玉砌,宛如一座精美神像。却眸光黯淡,薄唇紧抿,满脸不好相与的愠意。
权臣并不侧目,兀自在桌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掀弄那些仿书字帖。泛黄的纸页卷着陈年旧墨,如迷梦般在他指间翻飞。
在这片安之若素的沙沙声里,乔鹤练失了耐性,握着拳愤然起立,欲扬长而去。
谁知鞋子刚踩稳地面,凛冽的质问劈头而下:“臣允许殿下起来了么?”
乔鹤练震惊。
她鲜少被人厉声诃责。即便秦王当政,储君之位空有名头,但她依然是千金之子,天潢贵胄,除了天子和宗室长辈,谁敢用这种语气对她摆谱?
她一时呼吸不畅,头愈发昏沉,腿一软直直跌坐了回去。
在窒息般的沉默中,她与他僵持良久。身下圈椅由梨木所制,未设软垫,冷硬硌骨,冗长不变的坐姿令她腰酸腿麻,实在是坐不住了。
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也在被折磨,只未用言语挑明而已。
这醒悟令她也再次怒火横生,她生性本就骄纵,从未真心屈服过任何人,此刻彻底没了演戏的耐心。
她腾地又站起来:“既然无事,我们还耗在这里干什么?本宫要回去歇着了。”
那人垂手将字帖纸掷回桌上,冷冷地睨着她:“坐下。”
她纹丝不动,但见他沉着脸踱步过来,边走边挽袖口,似想将方才捉人的戏码重演一次。
与此人动粗,她没有半分胜算,唯有硬着头皮谈判:“君子以理服人,先生有话说话,不要动手!”
那人兀自将她堵在椅前,颀长的身形似渊渟岳峙,困她于进退维谷之间。
“殿下不听话,臣没有讲理的兴致。”
他冷笑,墨玉般的眸中映出她绮丽慌乱的脸,她抬手想抵挡他的胳膊,胡乱抠住他臂弯用力一推。
湿而黏腻的触感漫上指尖,她不由得松开手,定睛看去,竟是染了一掌的鲜血。
苏觐右肘窝处的袍袖早已被血浸透,只因袍料是真红色,浓重的血迹晕开也不甚显眼,以至于她抓得满手都是才察觉。
乔鹤练皱眉,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诧异,带一点嘲弄,带一点同情:“苏先生,你在流血,你自己不知道吗?”
见他神色寡淡,似毫无痛觉一般,她便慢慢坐回椅中,捧着手,好整以暇地欣赏指间殷红。
“这么吓人的伤,是怎么弄的?”她微微笑着,关切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