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大家都各自散了。柳二娘回到办公室,把那张学习安排表工工整整地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红笔在“会计培训”四个字下面画了三道线。李守田一头扎进灶房,开始试验用不同的淀粉含量来调整辣酱的粘稠度,嘴里念叨着“到了研究所可不能给咱乡味丢人”。周海明把省农业大学的进修通知单看了又看,然后轻轻折好放在贴胸的口袋里,跟退伍证叠在一起。
只有陆则远没有走。他站在宋伊人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着收拾猪圈的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把钱花在大家身上了,”他说,“你自己呢?”
宋伊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院子里,小夏正帮赵大勇递螺丝刀,一大一小蹲在自动饮水器前面商量着什么。陆母端着一盆刚剁好的猪食从灶房出来,边走边骂“这个鸡又偷吃猪食”。柳二娘抱着账本从仓库那边走过来,苏婉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大袋刚入库的豆粕。
“我自己,”宋伊人轻轻地说,“已经有最值钱的东西了。”
陆则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没有问是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窗前,看院子里人来人往,看猪圈里那头叫大将军的公猪威风凛凛地在自己的领地上巡视,看夕阳慢慢沉到山后,把整个村庄染成一片金黄。
晚上,宋伊人在新房二楼的阳台上看星星。乡下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白练横跨天际。远处猪场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柳二娘还在对账,她明天就要去县里参加会计培训了,正把手里的事一件一件交接给苏婉清。
小夏已经睡了,五花蜷在他床脚的旧棉垫上,偶尔在梦里哼唧一声。陆母也在楼下睡了,睡前还念叨着明天要给小夏做新棉鞋——说脚又长大了,去年那双已经塞不进去了。
“又在想什么?”陆则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星火。”
“星火?”
“嗯。”宋伊人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银河,“省里那个项目叫‘星火计划’。以前这个村子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现在咱们有了猪场,有了辣酱作坊,有了桃林,有了团队。周海明去学了兽医回来,可以帮到更多养殖户;李守田去学了食品工艺回来,可以研发出更多新产品;二娘去学了会计回来,可以帮咱们把账管得更规范;大勇去学了自动化回来,咱们的猪场就能再上一个台阶。这就像点了一盏灯,然后用这盏灯去点亮更多的灯——一个人学会了,就带一群人;一个村富了,就带动周围的村子。”
陆则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着宋伊人指的方向。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碎银铺成的路。
“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沉默良久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有一个老班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立功受奖,是遇到一个让你愿意跟着走的人。”
宋伊人转头看他。
“我觉得他说得对。”陆则远说。
他没有看宋伊人,继续仰头看着星空。月光下,他的侧脸安静而笃定。那件军大衣没有披在宋伊人身上——天气已经转暖,不需要了——但它搭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跟陆母绣的棉垫子和柳二娘做的小枕头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
银河在他们头顶缓缓流转,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拖出一道极细的银线。
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狗叫声也渐渐稀疏。猪圈里传来大将军均匀的呼噜声,偶有仔猪在梦中哼哼两声。新厂房的地基已经在猪场东侧打好,石灰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会有新的人来到猪场,新的订单寄出,新的希望在那些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发芽。
宋伊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跟他一起看着头顶的星空。那些星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着,像无数盏被点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