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如果停下来,就会有人开始怀疑。”谢予安打断他,“怀疑是谎言的裂口。一个裂口,整张网就破了。”
宋晓张了张嘴。
他说得对。他完全说对了。这几天宋晓一直在想下一个预言应该是什么。战斗型副本。资源型副本已经有了,接下来应该是战斗型。但不能太难——太难会死人,太简单又不值得出动。还要考虑到位置、时机、和上一个预言的关联。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列出了三个备选方案,现在全被这个人一句话道破。
他是谁?他为什么什么都懂?
“B-9区确实会有一个战斗型副本。”谢予安忽然说,“我在三天前探测到了那里的污染波动。但波动还没稳定,无法确定具体时间和等级。你只需要预言我已经知道的事,就不会出错。”
宋晓愣住了。
“你在……帮我?”
谢予安站起身来。他站直以后,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眼睛不再像琥珀了,更像两簇在暗处静静燃烧的火苗。他低头看着宋晓,目光里既有审视,又有某种更复杂的、宋晓完全读不懂的情绪。
“我在观察你。”他说,“你在广场上撒第一个谎的时候,腿在抖。在我面前撒第一个谎的时候,耳朵在抖。但你说‘我想救他们’的时候,没有抖。”
宋晓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需要知道,你骗的是他们,还是我。”谢予安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了一下,“或者——你连自己都骗。”
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硬质地面上,干脆利落,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一致。直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宋晓才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里。
帽兜滑了下来。两只灰白色的兔耳朵完全弹出来,软塌塌地搭在沙发靠背上,耳尖还在小幅度地抽搐。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是他的脸在发烫,还是手在发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神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每一层伪装,每一条防线,每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秘角落。可剖完之后,他既没有举报他,也没有要挟他。他只是看着他,然后给了他一组污染波动的数据。
观察。
他说他在“观察”。
但宋晓的直觉在拼命敲警钟。这种观察太近了。近得不像是研究,更像是……靠近。
他想起谢予安刚才的姿势。坐在他的侧面,刚好被阳光照着的地方。肩线绷得笔直,手臂上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泛白,金色的眼睛在暗影里发亮。他坐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很安静,但随时能扑过来。
可他没有扑。
他只是丢下几句话就走了。
宋晓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兔耳朵跟着弹起来,在空气中摇了两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完了。
他想。
我现在不光在想怎么骗他,我还在想他为什么放过我,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说我“没有抖”。
这种想法的尽头在哪里,他很清楚。
但清楚是一回事。
拦得住是另一回事。
宋晓重新把帽兜戴上,站起来,推开接待室的门。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的天还是灰黄色的,末世七年如一日的灰黄。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颜色没那么压抑了,可能是因为阳光太好,把灰尘都照成了金色。
那个人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宋晓用力摇了摇头。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他往自己住的临时宿舍走去。靴子踩在走廊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脚步。
明天,他要去指挥部,宣布他的第二个预言。
他会说B-9区有一个战斗型副本。他会引用谢予安提供的污染数据。他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一点。
然后,按照流程,会有一支执行队被派去验证。
执行队的队长,会是谢予安。
这是谢予安自己申请的?还是上面安排的?不管哪种可能,从明天起,那个人就不仅仅是识破他谎言的人了。他会成为他的队友。他的执行人。他的——
“贴身监护人。”宋晓自言自语地念出这四个字,然后被自己荒谬到了。
他继续走。
走廊的尽头,那扇窗户里的天还是灰色的。但天边有一小块云被阳光照透了,白得晃眼。宋晓盯着那块云看了两秒,然后把帽兜又往下拽了拽,遮住了自己开始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明天见。
他知道明天会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