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第三日，处置生效前最后一夜，霁寒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司生神君，站在云都司生殿门口那棵杏树下。
杏花开得正盛，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
他低头一看，手里握着一枚刚刻好的杏核，上面两个字还带着刻刀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见望珩站在杏花雨里，穿着那身玄色窄袖长袍，腰间挂着凌渊神殿的令牌，正从花雨那头朝他走来。
他对望珩笑了一下，伸出手想把杏核放进他掌心里，可他的手穿过了望珩的手——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碰不到。
望珩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可他听不见。
他猛地睁开眼。
偏殿小屋里很暗，窗外还是青灰色的，离天亮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他侧头一看——望珩还睡着，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怕他跑了。
他把那只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心口上。那只手很暖，骨节分明，虎口上有几处已经愈合的针眼。
他低头在那些针眼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被子里，披了件外袍走到天井里。
老杏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枝头那些芽苞比立春前又鼓了一些。
他走到杏树下，把手贴在树干上，贴了很久，久到掌心那道薄茧被树皮的皴裂硌出了细密的印痕。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浇过冬水。以后浇水的是望珩。他会记得——你夏天要多喝，冬天要少喝。春天开花前要施肥，秋天落叶后要埋艾草。”
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身去灶间生火。
火光亮起来时他把手往火前凑了凑——左手还在，知觉还在，指尖的脉搏还在跳。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把那只手缩回去，拿起灶台上的药罐开始煎药。
药是最后一服雪蟾膏，昨天望珩用黄酒调好的，放在灶台角上温着，还剩最后半副。
望珩醒来时发现身边是空的。
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天井里，看见偏殿灶间的烟囱正冒着细烟，杏树下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盛了清水的粗陶碗，碗底沉着几颗新捡的杏核——是霁寒声今早从树根周围捡的，洗净了放在碗里。
他端起那只碗看了看，把碗放在供案上，走进灶间。
霁寒声正蹲在灶前添柴，灶上炖着一锅白粥，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对他弯了一下眼睛。
晨光从灶间的小窗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染成了淡金色。
“今日是最后一天。”霁寒声站起来把粥盛进两只青瓷碗里，把刻着“珩”字的那只递给望珩。
望珩接过碗，没有看粥，只是看着霁寒声——他的左手稳稳当当地端着碗，指尖没有抖，手腕没有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把霁寒声那只端碗的手轻轻握住。
“你的手——”
“今天没有麻。昨天也没有。
大概是最后一次针灸把灵脉打通了些。
也可能是天道打算在最后一天让我好好过。”霁寒声反握住他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一下眼，睫毛轻轻扫过望珩的掌心。
然后他放开手，端起粥碗慢慢喝完，把空碗放进水盆里，
“今天想做很多事。把祈愿录最后几页写完，把偏殿柜子里的旧册子整理好，把后院的萝卜全部拔了腌成萝卜干。还想把清圆送回云都，免得明天白辞月来接它时哭鼻子。”
“你做不完。”
“那就挑最重要的做。”
早饭后，霁寒声坐在供案前开始写祈愿录的最后几页。
他把最近一段时日所有来许愿的香客条目一一勾掉，又在后面补上了还愿的方法和药材方子，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
望珩在旁边替他磨墨，看着他握笔的右手——那只手很稳，笔锋端正从容，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的沙沙声和以往任何一日没有区别。
磨完墨后他走到庙门口，把昨日挂上去的那块木牌翻过来——木牌正面写着“今日暂不接香客”，背面被霁寒声用石笔加了一行字：“若有急愿，寻镇东孙二娘处，有备用药方。”
字迹比从前少了些舒展，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巳时，白辞月的传音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却还是努力撑着那种叽叽喳喳的调子——
“清圆今天特别乖，趴在净华殿门槛上晒太阳，没有踢翻任何一本卷轴。”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立春快结束了，云都这边渡鸦刚飞走了——乔矜玉还在追着它们核算功德账，天君在凌霄殿等结果。沈清浅说他过几日就去南边找老药师拿新方子，他让我告诉你，他墙角下埋着的酒等以后回来再喝。
云之君让我告诉你，针灸第九轮的穴位图他复查过，药力渗进灵脉核心后即使灵脉被废，身体底子也会比从前好一些。
还有，天君让我跟你说——不管今天过后你变成什么样，净华殿那顿饭一直留着。云之君的桂花糕还在学，等你来了再蒸。”
霁寒声握着传音玉牌靠在供案边，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玉牌凑近嘴边，声音很轻：
“替我跟他们说——谢谢。清圆让它留在净华殿，白辞月说它毛厚，冬天不冷。那顿饭留着，等我以后来吃。”
收了传音，他把玉牌放在供案上，和断剑、杏核、青瓷小瓶、旧香囊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笔，在祈愿录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立春尽。今日平安。功德满，愿已偿。”
午后，霁寒声把偏殿柜子里所有的旧册子都翻了出来。
祈愿录、命轨卷轴、景以深的青瓷小瓶、云之君的玉符、沈清浅的竹蚂蚱、白辞月的桂花糕——他把每样东西都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竹篮里，竹篮上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着每样东西的名字和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