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车马辗转,一行人离开灵水村,不多时便踏入东莲花村地界。此地风气与先前村落截然不同。街巷两侧随处可见私塾匾额、题诗楹联,来往行人多着素色儒衫,口中交谈不离经义、秋闱、金榜。家家户户都盼家中子弟登科及第,功名二字,几乎压在每一个年轻后生肩头。谢尘驱赶着驴车轻声感慨:“满村皆逐功名,倒是别致一番凡尘气象。”驴车缓缓行至镇上最热闹的街口,一座天香楼倚街而立,绫罗幡幔随风轻摇。门口立着一名身段纤细、眉眼柔媚的“姑娘”,鬓边簪着浅粉珠花,唇角噙着笑意,抬手招揽往来行人,模样格外动人。云纾倚在车窗边,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人身上。忽闻身后一阵杂乱脚步声,一名神色焦灼的年长女子领着一众仆妇快步冲来,厉声呼喊:“范念!你给我出来!速速跟我回家!”门口那人脸色骤变,顾不上天香楼的活计,提裙快步奔来,趁众人不备,利落翻上江云纾这辆驴车,猛地钻进车厢,一把按住云纾的手。云纾一时错愕,轻声开口:“小姐,你……”“嘘,我阿姐来找我了。”话音入耳,云纾心头猛地一顿——这般秀丽皮囊之下,竟是清朗朗的男声。她怔怔盯着身旁之人,又悄悄撩开布帘往外望去。车外那位阿姐还在沿街搜寻,一边皱眉叹气:“好好一个男子汉不肯安分读书,偏偏跑到这种地方,还穿的花枝招展,回头我又得去庙里烧香祈福,求他早日醒悟。”驴车渐渐驶远,寻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云纾迟迟没能回过神,迟疑发问:“你是男子?”那人坦然点头,随手撩开鬓边假珠花,发丝散落,眉眼反倒添了几分洒脱:“正是。”,“你竟在天香楼做这份营生?”,“并非你所想那般,只是站在门口招揽客人,挣些银钱糊口罢了。”范念耸耸肩,语气无奈,“这东莲花村里人人一心科考,好似除了读书登科,其余行当皆是不务正业。可我偏偏静不下心苦读,总得寻条活路。”话音未落,范念忽然拍了下谢郎:“劳烦停一停,我去看看今年放出来的榜单。”他率先跳下车,江云纾好奇心起,也跟了上去。谢尘缓步走到云纾身侧,目光望向走远的范念,低声问道:“方才车上那位,是男子?”云纾轻轻点头。不片刻,范念从榜文前折返,满脸索然无味:“没劲,我依旧落榜。榜首是我同窗周姚。”“周姚?”江云纾微微一怔,“他人在哪?”,“方才看见他在前方首饰摊子,想来此刻还未离开。”云纾闻言快步往前走去。首饰铺前立着一名身着青衫、气质温文的书生,正低头细细挑选钗环。“你是周姚?”男子抬眸看来,温和颔首:“正是。”云纾稍一停顿,轻声问道:“肆月,你还记得吗?”周姚身形一顿,眼底泛起一丝讶异:“你是肆月的友人?她近来……”话还未说完,一道清冷身影悄无声息立在江云纾身后。白景辞随手拿起一支嵌玉银簪,指尖递到她面前,淡淡出声:“这支,适合你。”恰到好处截断了二人对话。周姚疑惑追问:“肆月怎么了?可是出了事?”江云纾垂下眼眸,心绪微乱:“她只希望你平安快乐。”她很快收敛情绪,抬眼看向周姚手中首饰:“你是要买给你夫人?”,“嗯,内子已有身孕。”,“那恭喜。”这时范念慢悠悠走过来,冲周姚挥了挥手。周姚看见他,微感意外,随即轻笑:“许久未见。”,“我这般模样,你日日埋首书卷,不觉得怪异?”范念打趣道。周姚神色平稳,并无半分鄙夷:“世间路千万条,何必人人皆困在科举榜上。”,“既然诸位与我相识,内子在家等候,不如移步寒舍做客,也好热闹一番。”晚风穿巷,掠进朴素的小院,吹得满庭茉莉簌簌轻响。周姚扶着孕妻的手还未松开,温柔的笑意还凝在眉眼间,可身侧女子骤然僵住的身形,瞬间冻住了满院温和气息。小优怔怔立在原地,温顺的眉眼猛地瞪大,瞳孔剧烈震颤,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江云纾。时隔数年,故人容貌依稀,哪怕褪去了烟雨江家锦衣娇女的稚气,那份刻在骨里的熟悉,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二小姐……”她嗓音发颤,细碎的哭腔猛地崩裂出来,身子微微摇晃,全然忘了周身还有外人,怔怔上前半步,眼眶瞬间通红。“你还活着?当年那场浩劫,府上无人生还,我以为、以为你早就……”话至哽咽,她陡然顿住,视线猛地越过怔然的江云纾,狠狠锁定了身侧温雅伫立的沈砚安。方才温顺柔和的眼神,瞬间被滔天的恨意与怨怼灌满,温柔尽数碎裂,只剩刺骨的冰冷与愤怒。所有人都察觉了气氛骤变。谢尘敛了唇边浅淡笑意,眉眼微沉,安静立在一侧静观局势。范念提了提裙子,敛了玩笑的姿态轻声问谢尘什么情况。周姚茫然蹙眉,扶住情绪激动的妻子,全然不知过往恩怨。小悠死死盯着沈砚安,声音凄厉又压抑,字字泣血,掷地有声:“是你!是你们金陵沈家!”“当年,是你递信给我家大小姐云璃!我亲眼所见,亲眼看见大小姐梳妆整齐,满心赴约,一步步坐上了你们沈家的马车!”江云纾浑身巨震,指尖骤然冰凉,心底积压数年的迷雾与钝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烟雨江家灭门、阿姐惨死、无迹可寻的真相,她蛰伏多年的疑惑,终于有了破碎的线头。小优泪水汹涌,积攒数年的恐惧、委屈、愤恨,尽数翻涌而出,她望着江云纾,哽咽着道出当年那场诡异家宴的所有真相:“二小姐,你当年外出研学,你走后的第二个月,府里二叔公、二伯提议商量要办一场盛大的家宴。”,夫人日日念你,嘴上说着热闹,眼底全是落寞,总说府里再繁华,也少了几分鲜活灵气。”,“家宴开办前几个时辰,大小姐忽然收到一封信件,落款是沈家,是沈砚安你的名字。大小姐素来守信,未曾多想,细心梳妆妥当,独自一人出府,上了沈家的马车。”,“往年江家家宴,老爷、夫人、二叔公、二伯几位长辈能够饮酒,我们侍从仆役滴酒不沾。可偏偏那场宴席空前丰盛,所有下人、侍从,无一例外,都被勒令落座用膳、饮酒助兴。”,“满府上下,人人纵情吃喝,欢声笑语不断。”小优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眼底满是后怕与寒凉:“我放心不下大小姐。我心里不安,便一直守在院后,在等大小姐平安归来,稍后用膳。”她深呼吸一口气,过往血腥恐怖的画面席卷重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可我等来的,不是归来的大小姐,是满院杀机!”,“夜色渐深,府中众人早已醉酒酣睡,整个烟雨江家戒备尽失。一群蒙面黑衣人骤然闯入院中,刀光寒刃,血洗庭院!”,“万幸小姐你从前怕闷,总爱偷偷翻墙出府散心,府里前后院墙的角落,都被她常年踩踏的花盆垫出了落脚缺口,墙体松动、极易翻越。”,“我靠着大小姐留下的这点习惯,借着院墙缺口,拼死逃出了人间炼狱,一路不敢回头,只顾着拼命奔逃。”她喉头剧烈哽咽,肩膀不住颤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可我逃出去之后,报了衙门,未见衙门行动,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大小姐怎么样了,我不知她安危。我在外躲了整整一夜,等到天光微亮、巷间寂静无声,才敢壮着胆子,悄悄折返回已经死寂的江家。”,“我原本还抱着一丝奢望 —— 奢望府里只是遭了劫掠,人人侥幸避祸。”,“可我翻回残垣断壁的庭院时,满地鲜血浸透青石,尸骸遍地,满目疮痍。”小优猛地闭上眼,泪水砸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湿痕,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在主院血泊最深处…… 找到了大小姐。”,“是她的衣服,是她临走前精心梳理的发鬓,是我伺候她多年,绝不会认错的模样。她明明该身在千里之外的金陵,明明坐上了沈家的马车…… 最后,却冰冷地躺在自家满门的尸山血海里。”她骤然睁眼,再度死死盯住沈砚安,恨意滔天,声声泣血质问:“沈公子!这就是你所谓的邀约!你们沈家到底做了什么!是谁把她送回了火海!是谁让她逃无可逃,葬身自家灭门惨案之中!”
一语落地,满院死寂。茉莉晚风依旧轻柔,却吹不散这笼罩全场的血腥旧梦与刺骨恩怨。云纾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彻底冻结。她想过无数个可能,但是亲耳听到阿姐赴约离府、沈家车马、诡异家宴、全员醉倒、深夜屠府、折返见尸……所有残缺的真相,此刻拼凑成最残忍的全貌,很痛、、、、、、、、、、、、、、、、、、、、、、、、、、、、、、、、、、、、、,痛到五脏六腑她都清晰的感觉出位置。她缓缓抬眼,看向素来温文如玉、温润无瑕的沈砚安,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茫然与沉痛的碎裂,是你吗?
死寂延滞片刻,沈砚安方才艰涩地开口,素来平稳温润的声线此刻掺着慌乱,眉峰紧紧蹙起。“我……我对那封邀约信、这场所谓的研学之邀一概不知。我同云璃小姐,往日只在四大势力聚会、宗门比武时偶遇,全程不过客套礼貌的问候,私下从无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