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尽头,崖壁如削,罡风猎猎翻卷而过。苍风刀门依山而立,万千凌厉刀势凝于山门之间,高耸石匾镌刻铁画银钩的“苍风”二字,历经百年风霜,依旧锋芒慑人。山间常年萦绕不散的凛冽刀气扑面而来,割得衣袂翻飞、鬓发轻扬,气派浩然,与清云宗的清雅绝尘、烟雨江家的温润婉约、金凌世家的大气澎湃截然不同,满是江湖顶尖宗门的杀伐沉肃。
白景辞、江云纾、沈砚安、谢尘四人并肩立在山门之下,托守门刀门弟子通知,门弟子见四人气度超然、仙韵卓然,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快步入内通传。不过片刻,一道利落飒爽的玄色身影踏风而来。苏婉宁一身劲装束身,身姿挺拔如青松,腰间佩刀沉静敛锋。她早已知晓烟雨江家惨遭灭门的噩耗,心中悬心许久。那日宗门研学正时,身侧本该相伴的云纾骤然消失,无声无息中断研学。她当时诧异,转头问询身侧谢尘,谢尘亦是一无所知。整场研学草草落幕,她遍寻不得挚友踪迹,心中惴惴难安。直至研学结束、她下山行走,才骤然听闻烟雨江家满门倾覆的惊天惨事,瞬间恍然——云纾骤然离去,是骤逢家破人亡的绝境。数月以来,她满心焦灼担忧,日日挂怀,生怕这位难得相知的挚友葬身那场血腥惨案之中。此刻亲眼看见江云纾安然立在眼前,纵使眉眼间覆着淡淡的疲惫与沉郁,却终究性命无虞、好好站在自己面前,苏婉宁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眼底翻涌着庆幸与后怕,所有担忧尽数落地。几步上前,她压下心中情绪,嗓音依旧是惯常的干脆利落,却多了几分真切暖意:“我总算见你安然无恙了。”江云纾望着眼前久别重逢的挚友,心头积压多日的沉重稍稍散去,想起那时的自己如往常一样,未经任何事世的,如今物是人非了,没有多余寒暄,直奔正题,神色郑重:“婉宁,我今日登门,是专程前来寻你求助。”,“江家灭门一案交由衙门查办许久,始终毫无进展,所有线索尽数断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暗中抹平了所有痕迹。”她前段时间的一路走来此刻眸光沉静,“我隐隐察觉,此案绝非单纯江湖仇杀,背后牵扯极广,怕是黑白两道势力相互勾结、暗中布局。我孤身追查势单力薄,亟需苍风刀门的势力与人脉助我一臂之力。”苏婉宁闻言,眉眼瞬间沉冷,毫不犹豫应声应允,字字恳切:“你我自幼相知,你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不管牵扯何人、势力多大,我必定全力帮你。”说罢,她侧身抬手,做出迎客姿态,温声引路:“先进殿内说话吧。”一行人紧随苏婉宁踏入刀门腹地。庭院长风不息,处处可见弟子练刀的身影,刀风破空之声此起彼伏,浩然正气与凛冽刀意交织满庭。行走间,苏婉宁随口道出刀门近况,语气带着几分难解的疑惑:“我爹娘近日不在门中,连日在外奔波,处理族下弟子与山下依附百姓的温饱事宜。”,“说来怪异,今年境内山川田地莫名荒芜,方圆百里庄稼尽数颗粒无收,无论是山下寻常农户,还是我刀门辖下族人,皆是粮食紧缺、无以为继,人人食不果腹。”谢尘眸色微凝,悄然将此事记在心底。苏婉宁转头看向众人,妥帖安排道:“一路奔波辛苦,你们先在此歇息片刻,我即刻让人备上吃食茶水。我爹娘归期未定,待他们回来,我便立刻为你们问询相关事宜。”稍顿,她补充道:“等候期间,你们可去宗门藏书阁翻阅古籍卷宗。苍风刀门藏书囊括江湖百年势力记载、山川异事、隐秘门派踪迹,或许能查到黑白两道勾结布局的蛛丝马迹,也可寻得突破口。”江云纾点头应下,眼底燃起几分希冀。前路迷雾重重,线索断裂难寻,而今得挚友相助,有苍风刀门为依托,这场笼罩许久的灭门悬案,终于有了新的探查方向。长风穿庭,刀鸣阵阵,众人稍作休整,静待探寻真相。
此后数日,苍风刀门静谧的藏书阁,便成了四人常驻之地。这座刀门藏书阁极为恢弘阔大,依山势叠建三层高楼,四壁立着顶天落地的红木书架,万千书卷层层叠叠、井然罗列。既有江湖各派恩怨纪录、黑白势力沿革秘册,也有百年山川异闻、各地诡事卷宗,墨香沉厚混着木质清冽气息,笼罩整座楼宇。阁内常年安静无哗,唯有窗隙漏入的长风轻响,以及指尖翻卷书页的细碎沙沙声。江云纾、白景辞、沈砚安、谢尘四人日日驻守在此,晨昏不辍,潜心翻查典籍。云纾一心执念江家旧案,不敢有半分松懈。她日日俯身案前,逐本翻阅江湖势力记载、近数十年隐秘纷争卷宗,眸光细致锐利,字字排查,只想从中寻到那群神秘黑衣人的蛛丝马迹、寻到江家灭门的幕后端倪。连日伏案,她眼底凝着淡淡的疲惫,却始终眼神清亮,不肯歇息片刻。白景辞素来寡言沉静,全程伴在她身侧。他极少翻动闲书,只专挑记载□□暗线、宗门私密、跨界勾结的冷僻古籍细读,清云宗弟子案子也是他一直追查的。沈砚安,金陵世家出身的他深谙典籍考据之道,条理清晰、分门别类,将黑白两道势力的往来轨迹、历年异动逐一梳理,黑衣人银两盗窃案始终未解。谢尘温润从容,看着忙碌的大家,只能不断送茶水,糕点。四人各有侧重,日夜不休,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苦苦追索线索。这几日里,苏婉宁也曾抽空来过藏书阁数次。宗主夫妇不在,她执掌苍风刀门,门中大小事务、辖下族人温饱安置、弟子课业巡查、山门安防整顿层层缠身,日日繁忙不休,大半时间皆奔波于刀门各处,难得闲暇。每一次前来,她都径直走到江云纾身侧,眉眼间带着几分奔波后的倦意,却依旧关切不已。云纾每每见她过来,都会暂且合上书卷,轻声追问黑衣人的消息、近来有无可疑人员踪迹。可每一次,苏婉宁都只是轻轻摇头,眸底掠过沉沉凝重。她已彻查门中弟子名录、近期出入记录、后山值守轮岗,细细盘查所有可疑痕迹,却始终一无所获。那群黑衣人如同凭空隐匿,除却后山密道的细碎痕迹与药粉残渣,再无半分线索留存。几番问询,次次落空,看来只能等宗主夫妇回来才有线索。
藏书阁三楼西角,天光被厚重窗棂割得稀薄,落在摊开的泛黄卷宗封面上。
江云纾指尖轻轻抚过页尾一方朱红印鉴,丹砂色泽虽经年久褪色,金凌世家专属的流云纹样依旧清晰分明。她将卷宗缓缓推到沈砚安面前,连日紧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砚安,你来看这个。长生丹的古方,落款印章出自你们金陵世家。”
沈砚安俯身,垂眸望向那枚印章,方才从容梳理势力脉络的神色骤然淡去几分。他指尖轻点印鉴,确认无误,而后轻轻合上卷宗,眉目间浮起一层困惑。
“确是我金凌世家的私印,可我从未见过这份药方,也不曾听闻族中长辈提及长生丹一事。”
沈砚安家学深厚,自幼浸在世家卷宗之中,族内流传的秘方、私册,大半他都有所耳闻。这份盖着自家印章的卷宗,却全然陌生。
白景辞抬眼,清冷目光落在卷宗之上,声线平淡无波:“印章作假不难,但能拿到金凌世家私印,绝非寻常江湖人。”
谢尘端着刚沏好的清茶走近,将茶杯轻放在案头,温和开口:“会不会是多年前族中先辈外流之物,未曾录入现存族谱典籍?”
沈砚安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卷边缘:“金凌世家所有外流古籍、药方,皆有备案记录。我离府之前特意翻阅过库录,并无此物登记。若真是族中流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私自盗用印鉴伪造卷宗;二是族内有人暗中私藏此事,刻意避开登记。”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轻快却带着疲惫的脚步声。苏婉宁推门走入藏书阁,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撞,发出低哑声响。
“方才山下族人来报,又有几户农户存粮被不明之人暗中取走。”她走近案前,一眼看见桌上那本特殊卷宗,“你们查到什么了?”
沈砚安将卷宗推至中间,坦然道:“一份长生丹古方,盖我金凌世家印章,我对此一无所知。”
藏书阁翻卷的沙沙声尚未停歇,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冲破满室沉静。一名青衫侍从神色惨白,发髻散乱,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跌跌撞撞冲进屋内,声音抖得不成腔调,凄厉又仓促:“小姐!不好了!宗主、宗主夫人……在山脚下出事了!”
苏婉宁心头猛地一沉,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绷紧,眼底瞬间凝起冷厉,眉宇间尽是不耐与惊疑。她素来沉稳镇定,刀门上下诸事从无慌乱,此刻被这无端噩耗搅得心神大乱,当即沉声喝断:“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我爹娘武艺冠绝一方,纵横江湖数十年,能出什么事?把话给我说清楚!”
侍从双腿发软,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几度张口,才吐出那句碾碎人心的噩耗:“宗主夫妇……遇害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婉宁勃然色变,身形一瞬掠至侍从身前,五指骤然攥住对方领口,力道猝然收紧。她眼底锋芒毕露,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怒,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苍风宗主夫妇的修为天下皆知,二人合体刀法更是罕逢敌手,纵横半生,历经无数凶险厮杀,从来全身而退,怎会无端殒命?这简直是天大的荒谬谣言!
江云纾见状,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按住苏婉宁紧绷的小臂,语气沉静稳妥,强行压下一室慌乱:“婉宁,先别动怒。空口谣言不足为信,是真是假,我们亲自去山脚一看便知。”
谢尘即刻颔首应声,温润的音色添了几分凝重:“云纾说得对,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山脚。”
白景辞默然起身无声迈步随行。沈砚安合上手中卷宗,眉宇覆上浓重阴霾,紧随几人身后,一行人步履匆匆,火速奔赴苍风山脚。
罡风依旧猎猎呼啸,卷动山野的花木纷飞。
满地花木之间,两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卧地。苍风宗主一身染血劲装,身姿依旧挺拔,临死前仍死死将夫人护在怀中,双臂紧箍,分毫未松。两人周身干干净净,无凌乱伤势,无打斗痕迹,唯有遍地未干的血色,刺得人双目生疼。
亲眼目睹此情此景,苏婉宁浑身所有的锋芒、傲气、利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方才紧绷强硬的脊背瞬间软垮,眼底的凌厉寸寸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崩溃。往日里飒爽张扬、杀伐果断的苍风刀门小宗主,此刻像个骤然失去所有依靠的孩童,踉跄着扑跪在地。
“爹……娘……”
她指尖颤抖抚过冰冷的衣袍,触碰着毫无温度的躯体,声音破碎哽咽,带着不敢置信的惶然,一遍遍地喃喃否认,“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素来从不示弱、流血不流泪的苏婉宁,此刻泪水汹涌而出,砸落在血色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压抑至极的呜咽声被猎猎风声吞没,悲恸无声,却字字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