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约在第二天下午两点,新图书馆三楼的封闭研讨间。
陆时衍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他把所有资料分门别类摊在桌上:校史档案合订本、历年论坛帖子打印稿、往届学生口述记录、老图书馆民国时期的建筑图纸,整整齐齐码成三摞,连标签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贴好了,严谨得像在准备竞赛答辩。
两点整,研讨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砚白拎着两瓶冰可乐走进来,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他随手扔给陆时衍一瓶:“请你的,就当合作见面礼。”
陆时衍接过,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很少喝碳酸饮料,却还是拧开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发齁,像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
“资料都在这儿了。”他把最厚的那沓校史推过去,指尖点了点首页,“目前能核实到的记录,最早追溯到二十年前。一共整理出三个主流版本,细节出入很大,真实性都存疑。”
苏砚白没急着翻资料,拉了椅子坐下,指尖转着可乐瓶,抬眼看向他:“不用看,这三个版本我都听过。”
陆时衍抬眸。
“第一个,也是最老的版本,□□时候传下来的。”苏砚白的声音放低了些,语调慢悠悠的,像在讲什么枕边故事,“说老图书馆有个姓周的古典文学教授,一辈子的藏书和手稿都在馆里。后来闹运动,书被拖去烧了,人也疯了,半夜总回馆里找他的书。有人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三楼东侧的书架间,能听见哗哗的翻书声,走过去看,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旧书页,哗啦啦地响。”
研讨间里的空调风呼呼吹着,翻起桌上的纸页,哗啦一声轻响。
陆时衍后背莫名泛起一点凉意,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钢笔,指节微微泛白。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垂下眼翻了一页资料,语气听不出异样:“无官方记录,大概率是后人附会。”
“别急啊,还有第二个。”苏砚白弯了弯眼,往前倾了倾身,离他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零几年传出来的版本。有个中文系的女生,失恋了躲在图书馆哭,不小心被锁在了里面。第二天管理员开门,发现她人已经没了,就坐在三楼靠窗的书架底下,手里还攥着半本没看完的言情小说。后来总有人说,半夜能看见书架尽头站个穿白裙子的影子,一晃就没了,跟着一起出现的,就是翻书声。”
他说话时气息很轻,扫过桌面,卷起一点纸尘。
陆时衍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钢笔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明明是初秋,研讨间里空调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手心有点出汗。
白裙子、空书架、凭空消失的影子……画面感太强,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第三个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点,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心底的发紧。
“第三个最邪乎,近五年才传开的。”苏砚白看着他绷紧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语气却更认真了,“说老图书馆有个夜班管理员,深夜值班时突发心梗走了。等第二天被人发现,人还坐在服务台后面,手里拿着登记本,眼睛睁着,像还在登记借书的人。从那以后,三楼总有人翻书,还有人说,能听见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走,哒哒哒的,就是看不见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研讨间外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空调风卷着旧纸张的油墨味飘过来,陆时衍后背已经绷得有些发僵,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他强行压下心底的异样,合上资料,语气生硬:“都是以讹传讹。三个版本年代不同,死者身份也不一样,显然是后人不断加工的结果,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嘴硬得滴水不漏,只有攥着钢笔的指尖,已经泛了白。
苏砚白憋着笑,没拆穿他。他靠回椅背上,拿起老图书馆的建筑图纸扫了一眼,指尖点在三楼东侧的位置:“也不全是编的。老图书馆是民国砖木结构,暖气管道全贴着天花板走,几十年下来,管壁氧化变形,昼夜温差一大,热胀冷缩就会发出震颤声,频率刚好和翻书声差不多。再加上老书多,霉味重,人进去了容易胡思乱想,传着传着就邪乎了。”
他点得很准,和陆时衍熬了两个晚上推导出来的结论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