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已经大白,污名已然揭穿,但执念不散,归途未定。陈默困在这片漆黑地底太久,仅凭两句公道话,不足以彻底抚平他半生孤寂,送他安然解脱。
苏砚白收回目光,神色褪去方才的沉肃,多了几分温和虔诚。他清楚,这场跨越三十年的亏欠,最后需要一场安稳的仪式来收尾。不是敷衍的形式,是给逝者的体面,是给执念的归处。
“我做一场简单的超度,送他一程。”苏砚白轻声开口,“他一辈子善良本分,舍身救人、恪尽职守,不该困在这里流离无依,该清清白白回家。”
陆时衍立刻点头,神情肃穆,没有半分迟疑:“我帮你。”
两人默契分工,动作利落又虔诚。深夜的老礼堂与世隔绝,无人打扰,恰好适合一场安静的送别。
苏砚白熟稔记得民间安抚逝者的朴素规矩,不求繁复盛大,只求心诚意真。他让陆时衍取出随身干净纸巾,叠成简易香案模样,又借着礼堂备用的干净清水,细细擦拭干净地面尘埃,在陈默遗骸与信物前方,整理出一方整洁干净的小小区域。
没有繁复法器,没有奢华供品,最朴素的仪式,往往最显真心。
陆时衍全程站在身侧打下手,一举一动格外认真。往日里带着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全然沉静,脊背挺直,呼吸轻缓,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位苦等三十年的逝者。他轻轻拂去长命锁表面最后的浮尘,将断裂的工牌与半枚长命锁并排摆正,摆放得端端正正,妥帖安稳。
“摆正了,让他好好的。”陆时衍低声轻语。
苏砚白微微颔首,抬手立于身前,指尖松弛,语调平缓温柔,字字清明,缓缓诵起最简单的超度祝文。声音不高,却穿透地下室的沉沉死寂,温柔回荡在每一处角落。
“逝者陈默,心怀善意,舍身救人,恪尽职守。半生蒙冤,三十年被困,无人知晓,无人送别。”
“今日真相昭雪,污名尽去。人间亏欠,于此补全;世间遗憾,于此释然。”
“你本良人,无恶无怨,不必困于过往,不必执于孤寂。放下执念,褪去牵绊,自此清风引路,归途安然。”
句句真心,字字宽慰。
陆时衍静静立在一旁,垂眸静立,默然陪同送别。他没有说话,却以最虔诚的姿态,陪着这位被辜负三十年的普通工人,走完人间最后一程。地下室的风轻轻流转,不再阴冷刺骨,反倒裹挟着一丝浅浅暖意,温柔拂过两人发梢,拂过地上的遗骸与信物。
没有诡异异动,没有风起尘扬,只有极致的平和安宁。
那道盘旋了三十年、夜夜不息的疲惫叹息,在温柔的祝文里,一点一点轻轻消散。过往所有的不甘、委屈、思念与试探,都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他等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昭雪,只是有人懂他的温柔,信他的清白,送他一场体面的告别,许他一场迟到三十年的归途。
仪式收尾的最后一刻,原本笼罩整座地下室、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沉沉压抑,如同被风吹散的浓雾,瞬间褪去。
浓稠的黑暗变得通透,潮湿阴冷的浊气彻底散尽,密闭空间里终于有了松弛安稳的气息。头顶礼堂穹顶传来轻轻的风声,不再是凄冷的呜咽,反倒像一声释然的轻叹,轻浅温柔,了无牵绊。
困住老礼堂三十年的阴霾,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