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再次穿堂而过,掠过崭新的舞台,拂过平整的幕布,带走了老礼堂残留三十年的旧回声,也悄悄藏起了少年那句卡在喉咙里、未曾宣之于口的告白。
窗外月色皎洁,灯火可亲,人间万事,皆得圆满。
唯有他藏了许久的心事,未满,未歇,未敢言说。
百年校庆的前一夜,整座校园褪去了连日的焦灼与阴霾,彻底浸在温柔的热闹里。
道路两侧挂满了暖黄的彩灯,红色横幅顺着梧桐枝叶铺展开,晚风一吹,流苏轻晃,暖意融融。持续半个月的修缮、排查、整改全部落幕,所有风波尘埃落定,整所学校干净又明亮,静待翌日的百年盛典。
老礼堂作为校庆压轴汇演的主场,早已修整一新。
翻新后的舞台干净规整,崭新的丝绒幕布垂落平整,灯光线路全数检修完毕,明亮通透,再无半分当年破败阴冷的模样。曾经夜夜回荡的叹息彻底绝迹,那些诡异的异动、悬空的隐患、尘封的阴霾,随着陈默的沉冤昭雪、执念散尽,彻底成为了过往。
苏砚白和陆时衍如约前来,做最后一次全方位复检。
偌大的礼堂安安静静,暖白色的场灯均匀洒落,照亮每一寸青砖、每一处梁柱。两人分工默契,逐一核对舞台灯光、吊顶结构、后台设备、地面稳固度,细致排查着每一处细节。
一切正常。
结构稳固,电路通畅,场地安全,空气澄澈,再也没有一丝阴冷滞涩的气息。困住老礼堂三十年的枷锁被彻底解开,这里终于变回了纯粹盛放歌声、掌声与少年意气的地方。
苏砚白核对完最后一项设备清单,轻轻合上记录本,眉眼舒展,染着浅浅的笑意:“都没问题了,明天的汇演,不会有任何意外。”
历经层层波折,这场百年校庆,终于能安稳盛大、如期而至。
身侧的陆时衍应声点头,却没有半分释然的松弛,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神不宁。
不是对场地不安,也不是对过往隐患残留顾虑。他很清楚,陈默的执念已解,冤屈已雪,亡魂归安,这栋礼堂再也不会有任何诡异异动。
他的心神不宁,从来只源于身边这个人。
连日来追查真相、安抚亡魂、见证遗憾与圆满,一路并肩同行,彼此守护、彼此救赎。他心底积攒许久的心意,早已压抑不住,在这安稳温柔的夜色里,疯狂翻涌、蠢蠢欲动。
陆时衍抬眸,静静望着不远处的苏砚白。
少年正侧身整理散落的检修工具,指尖动作干净利落,侧脸落在暖黄的灯光下,轮廓温柔干净,眉眼温润澄澈。晚风从敞开的窗缝轻轻灌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温柔得恰到好处。
这些日子,苏砚白永远是笃定的、温柔的、可靠的。
黑暗的地下室,他挡在身前;迷雾重重的真相里,他冷静剖析;面对逝者与遗憾,他温柔悲悯。是这个人,陪他走出童年的阴影,陪他看透人间的冷暖,陪他了结一桩桩诡异的异闻,也一点点填满了他荒芜孤寂的青春。
从前他总觉得,时机未到,总想着等风波落幕、等校庆结束、等一切尘埃落定。
如今所有风波尽数平息,所有遗憾皆得圆满,百年盛典近在眼前,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安稳、更合适的时机了。
陆时衍的心跳悄然加快,胸腔里盛满了滚烫又忐忑的情绪。
他一遍遍在心底酝酿话语,反复斟酌、反复打磨。想要说的话在喉咙里盘旋许久,明明早已烂熟于心,可真到了独处的安静时刻,却又莫名怯懦,不敢轻易开口。
他怕惊扰此刻的安稳,怕打破两人默契的搭档关系,怕一腔赤诚的心意,最后只剩落空。
苏砚白收拾好东西,转过身,正好撞进陆时衍沉沉注视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炙热,藏着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带着细碎的忐忑与浓烈的欢喜,坦荡又赤诚,让他微微一怔。
“怎么了?”苏砚白轻声发问,眉眼弯弯,语气温柔。
陆时衍回神,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什么。”
晚风再次穿堂而过,拂过空旷安稳的礼堂,带走了三十年的旧回声,也悄悄藏起了少年未曾说出口的告白。
今夜月色温柔,灯火可亲,万事皆安。
唯独他的心事,未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