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在吗?”
妹妹轻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温洛将信纸反扣在桌上,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门扉拉开,就见温寂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单衣在门外站着。廊下夜风微凉,吹的她垂落的黑发微微散开,看上去竟带了一丝病气。
温洛眉头立刻皱起,连忙侧身让她进屋,“你怎么穿的这么单薄?晚间风凉,冻着了怎么办?”
他顺手带上门,阻隔了夜风。
温寂垂着眼睫,从他身旁经过,慢慢走进屋内。
“我受了些伤,自己一个人没办法上药,只好来麻烦兄长。”
温洛一愣,随即心下一紧,清俊的面上也立刻带上了担忧之色,“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严不严重?”
温寂没说话,拐进了内室。
床铺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她走到床边,伸手抚过床沿,“兄长,我可以坐这里吗?”
但也未等温洛回答,就侧身缓缓坐在了床边。
温洛心中疑窦丛生,快步跟入内室。就见温寂将手中的小瓷瓶递了过来。
他下意识接过,才认出是一瓶金疮药。
接着,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温寂却背对着他,抬手毫无预兆地解开了衣服侧边的系带,然后从肩膀处拉下了自己的衣衫。
莹白如玉的肩头裸露出来,温洛脑中一懵,几乎是瞬间便偏过头去,同时张口准备严肃的告诫她不要这么做。
然而就在他视线移开的前一刹那,余光却扫到她背上极其狰狞的一道道鞭痕。
温洛猛地转回头,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些伤痕。
盘亘在本该光滑无瑕的背脊肌肤上,颜色暗红深紫,有些已经结起深色的痂,有些边缘却依旧红肿,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是谁干的?”
他艰难的开口,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杀意,紧接着就是愧疚。
他都不敢想象杳杳受伤时该有多疼,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俩日竟也一直让她一个人承受。
温寂微微偏过头,露出一个尖细的下颌,轻声道,“兄长先帮我上药吧。”
温洛攥紧了手中的药瓶,眼底一片沉郁的暗色。
“好。”
温寂便环抱住床上叠好的锦被,缓缓侧身躺伏了下来。
温洛打开药瓶,正要用指尖蘸取药膏,忽听趴在床上的人开口道,
“是父亲。”
温洛蘸药的动作一顿,指尖悬在半空。
父亲?
“父亲他怎么能这么做?”
“我犯了错。”温寂声音发闷。
“你犯了天大的错,他也不能这样对你!”
温洛尽力压抑住自己的怒气,以免吓到她。
之前因为姚方的事,他心中就对父亲生了隔阂,如今亲眼见到她背上这惨烈伤痕,更是觉得父亲此举太让人寒心。
他小心地将药膏用指腹挑起,轻柔地涂在温寂脊背的一条红痕上。
温寂瑟缩了一下。
“疼吗?”温洛立刻停手,心疼万分。
“还好。”
温寂喃喃道,“兄长,岑先生并非完全可信,他是父亲的人。你要有自己的势力,我没有谁可以依靠了。”
温洛手上的动作稍顿,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问什么,只道,“嗯,好。”
那狰狞的伤痕烫得他眼睛发疼,想到这伤痕的施加者,他怎么还会完全相信父亲?
她都受了这么重的伤。
背上的触感轻柔又小心,温寂拥着被褥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一点。
恍然又有一点自厌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她就是这样的,利用他看不出新旧伤疤的区别,去算计这个一直爱她的人。
可是计划却还是要进行。
灯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幔帐之间是清苦的药香。
温寂闭上眼睛,将脸埋在锦被中,呼吸中是让她安心的气味。
“我把温棋语推到水里去了。”
一声突兀的声音响起,像惊雷般打破了室内近乎温柔的寂静。
留恋在背脊的轻柔触感消失了,温寂背对着,看不清温洛的表情。
她心中有隐隐约约的疼痛,好似有一道伤疤又像背上的伤疤一样被她生生撕裂开,背上的伤痕也因为那视线变得灼热起来,药膏的清凉也无法盖住。
她如今就好像是一个恶徒,可却不知廉耻的向菩萨祷告。
但她已经无可奈何,惩罚也好,责备也好,只有菩萨会在审判之后还会保留慈悲。
而这件事,与其让温洛有一日自己发觉,或者被丞相告知,不如趁他最怜惜她的时候说出来。
或者也许她从未真正知错,只是她实在太需要一个知晓真相的人来分担她的情绪。
但这个人,不能是手握她把柄会威胁她的人,也不能会因此彻底厌弃她。
点滴的静默在此刻也变得无限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漫长得像是多年,清凉的药膏又落在了她的背脊上。
“都过去了。”
温洛的声音响起,却说出了温寂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他怎么会这样呢?他一直对温棋语和对她近乎严苛的平等态度,也会在她有冒犯长姐念头的时候生气。
可如今她犯了如此大的恶行,他竟然都未说一句。
温寂猛然回头,又迅速被温洛按了回去。
“还没涂好,别动。”他声音温和,并不似作伪。
那一瞬间竟让温寂有了一种奇怪的念头,也许她不需要这些苦肉计,他仍然不会放弃她。
药膏被细致的,耐心地抹匀在每一道伤疤上,心里的那道疤好像也开始结痂。
温洛为她涂完最后一点药膏,起身去一旁的水盆边洗净了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然后取过一床轻软的薄被,小心地披在依旧卧着的人身上,仔细地掖好被角。
他轻轻拍了拍她裹在薄被下的肩膀。
“好好养伤。”他的声音温柔,“别想那么多。”
温寂挣着眼看着床上的影子,她脑中此时被一股扭曲的侥幸包裹,生出了一种自己这些日子都在庸人自扰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温洛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外间。
他将桌上那封信拿起来,收入袖中,然后吹熄了外间的烛火,走出主屋,轻轻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