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誓,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这一秒——在看清少年眼底尚未消散的杀意时,云岁昭争气地晕了过去。
逃避可耻,但真的有用。
莫无言看着眼前的少女从清醒到昏迷不过眨眼之间,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手中的剑刃高高举起,眼见就要割破她的喉咙,却在半空中猛然停住。
一滴冷汗自他额头滑落。
他发现自己在颤抖,握着剑刃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随即而来的,是内心一股巨大的不安,仿佛灵魂要冲破身体的禁锢,阻止他动手。看着云岁昭被鲜血浸染得愈发红艳的嫁衣,他的脑海一阵刺痛,破碎的记忆片段翻涌而来——那是受伤狼狈的他倒在雨里,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撑着伞,将他轻轻笼入怀中,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
那片记忆像是碎瓷,不断刺痛着心底的不安。莫无言猛地收手,那股窒息般的慌乱才稍稍散去。
他不明白这股震慑从何而来,只能强装镇定,蹲下身凝视着少女苍白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离此处百步之外有一片小湖,深秋的湖水凉得刺骨,用来折磨云岁昭这样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再好不过。
刚被扔进水里,云岁昭就被冻醒了。
脚下是触不到底的深湖,冰冷的湖水瞬间漫过她的胸口。她从小就怕水——幼时曾有人在深夜将她按入山庄的湖中,浑浊的湖水涌入耳鼻,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孤独死去的恐惧,是她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如今噩梦重演,云岁昭拼命挣扎,却发现双手被捆得结实,绳子的另一端正攥在莫无言手中。
为什么?他们明明素不相识,他救了她,却又要以她最恐惧的方式折磨她?这真的是她要找的、需要救赎的人吗?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云岁昭又怕又怒,可越是挣扎,体力消耗得越快。她呛了好几口水,绝望一点点吞噬着她。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清楚——反抗只会激怒眼前的少年,想要活着,只能智取。
云岁昭憋住眼泪,声音颤抖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求少侠放过!我于你无半分威胁,只要你放我上岸,我们便两两相忘。若你仍有顾虑,上岸后任你发落,我绝无半句怨言!”
莫无言偏了偏头,看着她强装柔弱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眼底却藏着冷意:“怎么会,我并不想杀你。”
“那少侠为何不放我?”
“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莫无言语气云淡风轻,“一看到你的脸,我心底就会生出莫名的厌恶,甚至想杀了你,看看这种感觉会不会消失。”
云岁昭震惊又迷茫。她自小被夸容貌秀丽,与母亲眉眼相似,从未有人说过她的脸会引人作呕。这离谱的借口,让她一时不知该怒还是该悲,却只能压下情绪——活命要紧。
“少侠既然反感,不如放我离开。”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若仍不得心安,便将我带在身边慢慢探究。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愿为你当牛做马,只求活下去!”
莫无言盯着她,内心的愤怒与悲怆愈发强烈。他讨厌这种被人左右情绪的感觉,向来主张除掉一切影响自己的人。可这一次,他偏偏下不了手。
看着云岁昭眼皮越来越重,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莫无言心底一颤,收紧绳索,一点点将她拉回岸边。
“很久以前,这张脸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拽起奄奄一息的云岁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很久以前……?”云岁昭喃喃着,眼前越来越模糊,“你到底是谁?”
“莫无言。”少年的声音穿透昏沉,“一个既不会杀你,也不会放过你的人。”
彻底昏迷前,云岁昭听见了他的名字。心底那股莫名的违和感愈发强烈,可她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
莫无言看着晕倒在怀中的少女,再次抬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可那股熟悉的颤抖又涌了上来,他只能将其归为尚未泯灭的善意。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梦中的女人。他以为找到后便能了却心结,可真正遇见了,却发现一切比梦境更复杂。那份突然涌入的温暖记忆,与多年的噩梦交织在一起,让他混乱又惊骇——这个从未见过的少女,为何能如此轻易地左右他的内心?
杀意渐渐化作浓重的疑惑。尽管脑海中仍有声音在叫嚣着“杀了她”,可他却挡不住那份想要探究一切的好奇。
“算了,就当是积阴德。”
至少现在,他还希望她活着。更何况,那些追杀他的人已经追了上来,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