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李愿本是芦花村十里八荒有名的秀才,当年李家自仇家乡逃难而来,李父李母走的早,是芦花村一人一口粮,勒紧裤腰带供出了李愿这个秀才。
当年幼小的李愿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家总是奔波,从不能停留一个地方,直到母亲病死,父亲因意外快要死去那年,他才明白为什么。
母亲是当年惨被灭门的仇家旁支,因自幼身体不好,她很早便嫁与父亲。
可父亲是乡中的外姓之人,二人只能在靠近仇家乡的地方建起属于自己的小屋,不过也过得舒适安逸。
李愿的到来,是家中最快乐的时光,“愿”是父母心底最好的字,他们将一切的爱都倾注到了李愿身上,小小的李愿也不负众望,五岁便能对诗朗朗上口。
父母都说将来他是状元,小小的李愿也是这么想。
可自从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切都变了。
那夜母亲慌张回家,似乎是仇家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父亲收拾上全部家当,一家三口趁着夜色快马加鞭。
他们几度颠簸,换了一个又一个村子,李愿不明白发生什么,可从二人悄声的只言片语之中,他还是知晓了一切。
仇家村的人全死了,似乎是因为发狂,人杀人,还有不知身份的黑衣杀手,也对仇家村进行围剿。
初晓之时,那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一家人几度波折,终于是在芦花村安了家,可那时母亲已经因路途而格外虚弱,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母亲死后,父亲沉默养育着李愿,他还是那个天资聪颖小孩,父亲盼望着他能高中,完母亲一个心愿。
也就是在这样沉默平淡之中,父亲也出事了,接连山雨,父亲同村中几个想多赚些钱的猎户一同上山,却遇上山洪,父亲虽然被救了回来,可是木桩穿透他的腹部,已是命不久矣。
临走之前,他叫来当时仅有十二岁的李愿,告诉他,原来当年有人觉察仇家之人并没有全部处理完,所以一直在追杀那剩下之人。
而母亲就这么在日复一日的惊慌痛苦之中离去,可他们希望李愿能好好活着,平安长大。
就这样,李愿成了孤身一人,村民见他可怜,想着也不过一家多一口饭,就这么将李愿拉扯长大。
及冠后的李愿也不负众望,成为乡试第一,眼看着芦花村里要出个大秀才。
可变故似乎总爱眷顾不幸的人。
李愿于京会试时,却被人举报考场舞弊。
眼看着他快被杖责流放,同他出于同一地的考官不忍,告诉了他真相。
原来,京中有几个草包子弟妄图抢占他人名额,他们知道李愿从乡里出身,这才倒霉选中了他。
而其中一人,便是吕梁。
几个考官可怜他不易,极力保全了他秀才身份,可就算仅有舞弊虚名,他也再不能参与任何春试,于是几人又凑了一笔钱,当做是他的赔偿,李愿将那些钱全散给了芦花村的乡民,又独自一人申诉多次,可挨了几次打,他也知道这事只能无疾而终。
于是他不再执着,靠着父母留下的二亩薄田,在芦花村当起了教书秀才。
直到……遇上苏桃那个夜晚。
在他惶惶终日的半生里,命运似乎终于眷顾了他。
苏桃就像是天上下凡救他的神仙,一切似乎又好了起来。
伤好后的苏桃安顿在了芦花村,凭着在杏林苑学的一身本事,很快她就成了乡里乡外的“神医”。
就像她师父说的,她救了很多人,也不止救人,村里的稻苗树种,养的鸡鸭家禽,只要是生病的,就没有她看不好的。
村民们给她建了房屋,从不过问她的过去,像对自己孩子那样对她好。
她喜欢花,所以在房屋前后都种了很多花。
孩子们都亲切叫她神医姐姐,她也会用当季的花朵做许多小食。
她和李愿一个在村头,一个在村尾。
村里小孩放课时,李愿就会带着孩子晃悠悠到村尾。
知到她喜欢花,青年便会趁着外出和上山为她搜罗各种花种,他也学着去挖土,然后小心翼翼埋下那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
无人时,也会偷偷叫一句“桂树仙子”。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过了很久,直到某一天,苏桃来了兴致,也许是那天晚霞实在太好,让她忍不住对着李愿开口。
“你家的桂树……有好起来么?我想回桂树里去了……住在你家。”
那天青年的脸烧的同那晚霞一般红。
再后来,村尾的花一点点移到了村头,村头秀才家总是疏于打理的小院,竟一天比一天生机勃勃。
在孩童的朗朗书声里,总是伴随着好闻花香。
而那些宝贝落花,被苏桃酿成一罐罐香甜美酒。
她很喜欢临近黄昏时,坐在家门口,慢慢饮下一盏迷人的花酒,就那么等待着外出的李愿,她知道,青年总会给他带回各种稀奇古怪的惊喜。
无论天晴还是下雨,无论初春还是寒冬。
她们一起又走过了好久。
但命运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幸福没有留存的角落。
每个惊醒的恶梦里,苏桃依旧记得师父的惨死。
那日绝境之中,她还带出了一些血芙蓉的花种,这种花极难培育,不过好在精心照料下终于还是开花了。
苏桃想起以往药王谷过分严苛的分工,她好奇这些花朵最终会炼成什么药,为什么当年会有如此严密分工。
也就是这个决定,让她再次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知道了……她究竟犯下多么深重的罪孽。
最开始,药物总是很难提炼,可后来上手了,她已经能取出像样药液。
有了药液,那必须得有什么试药才行。
苏桃想到了山林野兔,起初,那些兔子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有些晕晕沉沉,可随着药液加大,某个夜里,它们忽然发疯,开始互相厮杀着啃食对方,白日时,苏桃只见满笼的鲜血。
她有了不好预感,决定在自己身上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