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韫同小芸焦急等待多时,她俩第一个冲上前,拉起水中二人,直到被李知韫披上厚厚外衫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温暖是那么近,原来,生的希望从未远离过她。
手中的半截发带不知何时被莫无言悄悄松开,云岁昭的目光看向一旁又是无所谓表情甩着头发少年。
二人目光越过人群相接一瞬。
云岁昭忽然想到,在这世上,只有莫无言,也仅有莫无言,是她几度生死,也依然在身边,不离不弃之人。
她的……朋友。
今夜注定是个难眠的夜,大周一百二十三年玄月中,洛中最漫长的雨自今夜降落,浇灭了渡口熊熊大火,也给渴水多日的稻物带来生机。
远在京兆的府尹也听说了下人来报,迎着漫天大雨,他将手中烈酒撒入夜空。
为了李愿,也为了苏桃。
在许久之前,那个苦苦寻求真相的少女也曾找到过他。
在他尚惊讶于少女一人凭着零碎线索拼凑真相之时。
那时的苏桃已经知道了自己最终结局。
就同她预料那样,那些毒花又卷土袭来,苏桃知道自己一人无力对抗背后之人,可她不能让这些毒药再继续杀害更多的人,她需要一人能彻底斩草除根。
在府尹的记忆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之人。
“章知庆,”同今夜一样的那时暴雨里,苏桃目光绝决,“我知道你曾同仇家之人有接触,我知道你知晓全部真相,为了所有百姓苍生,也为了曾经仇家对你很重要那个人,我希望你能终结这一切。”
最后的最后,苏桃在雨中深深磕了一个头托付于他,那个曾经骄傲无比,风华绝代的圣手,却为天下之人第一次求了谁。
然后……走入了那个有去无回的黑夜。
回忆到这里,府尹那张一直笑眯眯的脸也没了笑意。
“我答应你,”他将整坛烈酒祭给了那个宁为玉碎的勇敢少女,其实很早之前,他便回应了那个约定。
云岁昭一行人的旅途,不是结束,是刚刚开始,而他,也要开始悄然布局。
当年真正仇姓之人没有死绝,她的踪迹,同云岁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府尹为何会选择她,他相信,这个聪明少女在前行路中,会不断成长,然后……找出一切的真相。
她会带着苏桃的意志,带着曾经想要揭露真相的那些前辈意志,坚强的走下去。
风雨刮过。
洛中渡口的云岁昭抱着李愿生前给的木盒,静静看向他冰凉尸体。
青年走的很安详,嘴角微微扬起,在他颠沛一生之中,至少在一生的最后,他做了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云岁昭打开木盒,只是一眼,她颤抖不已。
盒子里,是细小的像是骨头的瓷白碎片,混着细灰还有几颗花种。
云岁昭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在母亲下葬时,还有父亲下葬时,她都见过。
目光触及盒盖笨拙刻上的“桃”字,云岁昭终于蹦不住眼泪,那是苏桃的骨灰,原来她一直在李愿身边,从未远离,云岁昭紧紧咬住下唇,努力不让她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莫无言半跪到了她的对面,那把曾经只会杀戮的剑伞,第一次为她人遮挡落泪。
秋风细雨打落伞面,伞下少女落泪不止。
云岁昭靠上莫无言肩头,眼泪汹涌不停,她却没让自己出声,双手紧紧捏住木盒一角。
“莫无言……”
少年听见她痛苦又坚定的声音:““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够聪明、够小心,就能护住自己那点东西——命、山庄、还有你。”
她顿了顿,一滴泪砸在木盒上。
“但我错了,李愿和苏桃,他们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了。这世道像张吃人的嘴……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是守不住的。”
云岁昭一路所有不甘,都在此刻显露。
是的,曾经的她,只希望自己能活着,只希望能好好利用莫无言,只希望能回到山庄。
一路所有云淡风轻,所有聪明算计,似乎都只自私为了那个天真自己。
她的不甘,从很早之前便有了,从父亲去世,从山庄那些人议论她能否扛起责任的时候起,她只有不甘。
她努力想要证明的一切,却在庄客一个个离开时给她最致命打击,从前的她多傲慢,觉得世间一切都会被她踩在脚下。
可是她错了,在这纷乱世道,傻的可爱是她,天真是她,可是,谁都没有陪着她过家家的义务。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莫无言,也像看向未知的前路。
“莫无言,我要夺回的山庄,不止是我曾经想要守护的小家。”
“我要一个,能为天下不能之人而能,为天下可怜之人庇护的山庄,我要像苏桃那样救人,像李愿那样……不让无辜者白白赴死。”
“好……”莫无言伸出另一只手,他似乎想抱紧少女,最终却还是落在半空,虚虚一个怀抱,“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救你没能救下的遗憾,而我,会救你,也救曾经我失去的一切。
这场名为“复仇”的绝望毒杀,却没有一人笑到最后。
只有云岁昭明白,她的前路还很漫长。
生死之约,是她和莫无言,也是章知庆和苏桃。
她会用尽全力,在这命运漩涡,做一切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