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月总爱说这话,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惆怅望向天边那轮明月,不知想起了什么。
“那我就当你弟弟,我当你的亲人一直保护你,好不好?”
瑕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可笑的话,明明最深的背叛就来自亲人,他却仍在渴求着情亲,可在容月这里,心底从未有一刻如此舒坦过。
容月愣了一瞬,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悲伤,眼底似乎有泪光泛起,容月却笑了,她轻轻开口。
“好啊,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没有什么正经名字,以前在家里,我爹那个畜生叫我小畜生,现在,其他人都在背后叫我谁谁谁的狗,要么就叫我贰,你要是愿意,随你怎么喜欢。”
瑕月声音低下来,语气里有些自己也未曾觉察的自卑。
“这样啊,”容月看向空中那轮明月,缓缓开口,“既然当了我容月的弟弟,可就不能这般随便了,嗯……对了!月!你叫瑕月怎么样?有瑕之月,却能比圆月光辉更耀眼,于层层黑云中穿透,照亮明光。”
“瑕月……好名字……”
头一回,瑕月有了只属于他的名字,有了,选择他的家人。
瑕月的话语顿了顿。
云岁昭默默听着,说不震惊是假,可想办法破局才是要紧之事,她不知道瑕月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格外孤寂。
“时辰快到了。”瑕月忽然说。
云岁昭抬头,云散月清,空中的明月,像是容月,在默默看着瑕月。
瑕月没有再回头看她,只是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
曾经的他很讨厌莫无言,讨厌着人间种种不公,可有了姐姐,有了家人,他的心好似有了归处。
“你最好离那个容月远点,靠近她,你会死的。”
直到那夜,一向寡言的莫无言忽然憋出一句。
瑕月登时来了火气。
“你什么意思?!找死吗?!”
两人一言不合交起手来,剑过百招,却未能分出胜负,直至天要光明,担心瑕月一晚的容月找来,这场没有胜负的比试这才停住。
瑕月将容月护在身后,支着剑要去砍莫无言,却被少年轻轻躲过,拿着水囊浇了一头冷水。
“既然有想要保护的东西,那就算是死,也不要放手。”
莫无言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留下还懵着的瑕月走了,容月这个旁人倒是看得明白。
“他就是那个经常和你一起出任务的同僚么?你们这些跑江湖的说话还真是有意思,明明是关心他人,却总舍不得口舌解释清楚,害得人白白误会。”
“他怎么可能关心别人,一个能杀自己恩师的人,只怕是巴不得我早点死!”
瑕月大吼着,却被容月一把按在伤口,登时痛得僵硬原地。
“瑕月啊瑕月,我的笨弟弟,看人可不能光凭着旁人口舌猜测,你还是得静下心来仔细琢磨,不要被人牵了鼻子去才是。
容月弹了他一个额崩:“若你我从不相识,仅旁人说我是个风尘女子,满身全是算计心眼,那你也会信么?看一个人他是什么样的,得你自己用心去看才对。”
“谁敢这么说姐姐,我去宰了他!”
瑕月嚷嚷着,又引得容月一阵好笑。
不打不相识,自那之后,瑕月对莫无言慢慢有了改观,只有容月的教导他会听进去,慢慢的,他也发现莫无言同传闻中大相径庭。
二人成了好友,也时常会一同到容月那里,虽然两人还是会吵吵闹闹大动干戈,可一切都岁月静好。
只是每每容月问到莫无言师父一事时,少年总会找各种借口避开,那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瑕月本以为一切都会向着好处走,这些日子美的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心安处,终于能找到家,可他还是太天真了,人一旦做上美梦,便再也不愿苏醒。
可他忘了,忘了身为天一阁的人,怎么能拥有这样一片净土。
他忘了,天一阁……从不允许谁有软肋存在。
有了软肋,他便有了破绽,阁主,绝不会放任手下棋子发生这种事……
瑕月猛地攥紧手心,指甲嵌入皮肉。
那些过往,那些温暖,那些笑声,都已化作灰烬。
他偏头看向云岁昭——这个被绑在树上的女子,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悲悯。
“你可怜我?”瑕月忽然问。
云岁昭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你姐姐还活着,她不会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这么……被仇恨折磨。”
瑕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着山崖的方向,迈出了最后一步。
山崖边上,清冷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持伞而立。
是莫无言。
“可她已经不在了。”
瑕月说着,手中剑忍不住震颤,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