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那日之后,昭特别嘱咐了手底人,将莫无言提为服侍小厮,不再多加看管,少年的刺杀更频繁了,虽然每次被昭抓住便是一顿鞭子,他仍是没放弃,他知道昭是未来储君,只要能杀了她,再去杀了那老皇帝,整个大燕便会不复存在,那些被欺压之人便能得到救赎。
反观昭,她倒是很享受这种训狗的感觉,直面最纯粹杀意,能让她更加警觉。
冬去春来,二人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甚至更多时候,莫无言不会再想动手,昭很特别,她从此前见过的那些贵族大有区别。
很多时候,莫无言看着她不知望向哪边的出神眼眸,时常会想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的平静下有时藏着疯狂,有时却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很聪明,皇帝交给她的诸多事宜,她总能处理井井有条,甚至能给出许多不错建议,一方面学着帝王之道,另一方面还要顶起明枪暗箭,昭像是不知疲倦的木偶,没人能猜得出她在想什么。
今日玉兰开得正盛,昭在院子望着满树玉兰,花瓣落了满身,面前是一方她自己对自己的棋局。
“你每天对自己下棋,到底在看什么?”莫无言忍不住开口。
昭轻笑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就像你说的,我只是,在看着自己而已。”
侍女忽然匆匆来报,低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莫无言只看见昭变了脸色,慌忙起身,一身玉兰都被惊起,散落棋盘,乱了阵局。
皇后的殿里,所有侍女都被拦在寝宫之外,昭焦急推开了门,屋内一盏灯也没点,炭盆也熄着,冷得吓人,四下拉着帘子,任凭黑暗。
“母后……”昭的声音颤抖,“燕平……”
“平儿走了……”皇后本想平静,却怎么也藏不住话语间的颤抖,“这一路山高路远,她本就身体孱弱,这个冬天太久了,我的平儿 ,她还是没能熬过……”
皇后扑到昭的怀中,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像是抓住浮萍。
“昭儿……我只有你了……”她一字一句叮嘱,像是在说遗言,“昭儿,你要成为这天下的霸主,要成为一方明君,我,还有背后母族的人,我们会拼尽全力,助你坐稳那个位置!”
“我的昭儿,你本不该出生的,当初我本该掐死尚在襁褓的你,也许是天意,最终我也没能下得了手,你这一生注定坎坷,这宫中前有狼后有虎,绝不能心慈手软,绝不能留下把柄。”
话到最后,皇后原本严肃的语气软了下来:“好孩子,是我们不对,让你活在无法逃脱的痛苦,现在,你只需要向前走就好……”
最大的阻碍,我会亲手……替你铲除!
回到寝殿,已是深夜,昭熄灭了所有烛光安静躺着,半阖着眼。
她的呼吸向来很浅,轻轻的,就像是停止生息一般。
一点微风吹起床帐,昭睁开了眼,黑暗之中,夜色将莫无言的那把银刀照得格外显眼。
刀尖触上脖子那细嫩皮肤,昭没有躲,甚至连眼神也没有变。
“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躲开,你不怕死吗?”
“死?”昭的眼睛睁了睁,似乎是莫无言问了个可笑问题,她忽然笑了出声,眉目动人,笑靥若花,那是莫无言从未见过的表情,“哈哈哈,死有什么可怕,若是能死,那可太好了……”
昭抓起一缕莫无言垂下的发丝卷上手指,。
“我很好奇,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么?你为什么会想杀我?”
发丝扫过昭的脸颊,她不舒服眯了眯眼,二人之间离的很近,近到昭甚至能数清莫无言的睫毛。
“燕国百姓多苦,只要杀了老皇帝,杀了他的太子,整个燕国便会溃不成军。”
“呵呵呵,”昭的呼吸扫上莫无言鼻梁,她一手勾上少年人脖子,“那其他人呢?其他皇子呢,死一个我,不是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做皇帝做太子么?”
意识到这个姿势太过暧昧,莫无言相要起身,昭却是手下用力,二人距离又近了些,少年人整个僵硬原地。
“你……”莫无言在黑暗中红了脸,“因为你比其他人都还要难缠。”
“我看不懂你,”少年人话还在继续,“究竟哪个才是你,是救我那个,眼底藏着疯狂的那个,还是……一直在旁人面前淡漠又高傲的那一个……”
黑暗中,昭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莫无言僵在她身上,刀早已不知掉到了哪里。
良久,昭松开勾住他脖子的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起来吧。压得孤喘不过气了。”
莫无言慌忙起身,退到床帐边缘,垂着头,不敢看她。
昭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衫。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你方才问,究竟哪个才是我?”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莫无言抬起头,看着她安静侧脸。
昭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月光下,玉兰花瓣静静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也不知道。”
“从出生起,我就是个是个‘不该存在’的人。母后爱我,是对于她没能救下的最疼爱的妹妹愧疚。父王宠我,却又不是我的父亲,他一直看见的只是我的一部分影子,他一直,都想让我成为他心里的那个影子。那些兄弟朝臣敬我,心里却恨不得我死。”
“所以很早开始,我便学会了演。演一个太子,演一个继承人,演一个不会累、不会痛、不会怕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莫无言,月光在她眼中碎成点点星芒。
“你问哪个才是孤?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就像你说的,莫无言,我早就被这深宫逼疯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寂静的沉默之中,昭伸手拽下莫无言衣领,让两人齐平对视。
“哪你呢?莫无言,你看见的我,又是哪一个我呢?”
“我不知道,”少年人说着,“我只知道,你会是一个合适的帝王。”
“在这里的人,人人都有千相,没有谁能看清自己,是非功过,只能由后世凭说。”
“好一个后世凭说,”尖刀不知何时转到了昭的手上,“若有一日你我在对立之面,那个时候,你还能对我动手么?”
“我……”莫无言一时语塞,他竟有了迷茫。
“若真有那一日,”昭将刀剑对准了他,“我会对你下手的,绝不留情。”
“所以……你也绝对不要犹豫。”
夜光照着两人身影,此刻的昭全然不知,她的命运,早就在决定救下莫无言的那一日全然改变。
……
数月后。
院中的玉兰花瓣早已落尽,只剩满树绿叶,在烈日下无精打采地垂着 ,昭站在窗前,仍不知在看着什么。
“殿下,该用膳了。”侍女在身后小心翼翼提醒。
昭没有动。
自那夜之后,她再也没有让莫无言进过寝殿。他仍是她最信任的近侍,仍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但夜间的“刺杀游戏”,再也没有发生过。
莫无言站在殿外,背对着门,腰间的银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不知道那夜之后,自己是什么身份——刺客?奴隶?近侍?还是……某个说不清的存在。
他只知道,那夜之后,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纯粹地想杀她。
皇后今日来的愈发频繁,朝中上下有什么按耐不住涌动,莫无言知道,大燕的后宫,马上快要变天了。
没等用膳,外头又传来太监传叫,皇后今日盛装,同这满院生机倒是匹配。
她今日什么也没提,只是关心问了许多,最后又提上了昭今日食欲不振。
“母后,这个问题,您已经问过了……”
昭一一回答,二人之间像是回到了她还尚小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你瞧我这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