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没有回答。她只是闭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莫无言赶快扶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她沾上的鲜血。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良久,昭睁开眼,看着他。
“莫无言,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莫无言的手顿了顿。
“方才在朝堂上,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们,都杀了,这天下就干净了。”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可我知道,杀了他们,还会有新的人来。这腐烂的根,不挖干净,永远都会长出新的烂果子。”
她抬起头,看着莫无言,眼眶泛红:
我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每天睁开眼,想的都是怎么杀人。我闭上眼,梦见的都是他们逐渐灰败的双眼。燕平、母后、那些被我亲手杀死的兄弟……他们都在梦里。”
“我大概真的疯了……”
莫无言沉默地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昭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要透入骨髓。他握紧了些,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暖着她。
“在你的眼里,我是谁?”
云岁昭盯着莫无言的双眼,那双澄澈眼眸里,映照着自己双目猩红的脸。
“是你……”
莫无言的回答依旧坚定。
“太好了……”
昭声音颤抖,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方才溅到手上的鲜血很烫,像是有什么人拿烧红的银炭烫了她一下。
为了所有人,她想要做好,每个头痛欲裂的恶梦里,是母后一遍又一遍说着抱歉,说着要她成为明君。
生母在冷宫病死时的苍白,那个深宫地牢里,骨瘦嶙峋吊着最后一口气死在冰冷牢中的父亲,曾经那些一遍遍骂着她野种的声音,那些明里暗里想杀她的目光……
她这一生都在扮演着其他人,是皇后眼中的妹妹,是父王眼中的宠臣,是朝臣眼中暴戾的帝王。
昭不断在支离破碎中寻找着自己,唯有在莫无言的眼中,她只是她。
“莫无言,我会成为一个明君的,对么?”
昭的泪眼中,是莫无言握紧的双手。
“是,您一定会的……”
二人双手紧紧相交,在命运的洪波中,这股联系如此脆弱,却又如此牢固。
莫无言在御书房外守着,靠着柱子,看着夜空。深秋的夜很冷,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
“你今日似乎太过感性,怎么?你动情了?”
莫无言没有回头。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
黑影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你应该知道,我们让你在陛下身边为的是什么。本以为这会是个好操纵的傀儡,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不可控的疯子,如今朝堂上下恨他入骨,百姓骂他是暴君,流言已成,那个位子,他坐不了多久了,我们的目的,是完全操作大燕王朝,他……并不稳定,必须铲除!”
莫无言沉默。
“他杀入中宫那次,我们将先皇弟弟先行藏起来,伪造了他的死亡。他比那个女人好控制,也愿意听我们的话。”黑影看着他,“只要你点头,我们里应外合,三日之内,就能让这皇宫易主,到时候,你可就不会再是这宫中的提鞋小奴了,也可以为你死去的家人复仇。”
莫无言终于转过头,看着那个曾经的伙伴。
月光下,那张脸熟悉又陌生。曾几何时,他们也并肩作战,一起从那吃人的训练营里活下来。
“你知道她会怎么死吗?”黑影继续说着,“我们不会让她死得太痛快。她杀了太多人,欠了太多血债。等新王登基,她会被游街示众,会被万民唾骂,会被千刀……”
“够了!”
莫无言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黑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猜疑:“怎么?她给了一条无名狗一个名字,你……对她动了心?”
莫无言没有回答。
黑影叹了口气:“你应该明白,她也是我们的敌人,你对她动心,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上。”
“这与你无关,我的事,我从未忘记。”
莫无言的声音很轻,却只有自己知道,这到底是真心还是哄骗。
“那样最好!”黑影又消失于黑暗。
莫无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伏在案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雪地里向他伸出手的人。
“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他握紧腰间的刀,在那扇门前坐下。
黑暗中,似乎还有更多的眼睛在盯着御书房的方向。
莫无言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这场风暴,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