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句再没能说出口。
大燕又过了二十三年。
昭铲除贵族,改革吏治,开仓赈灾,收留流民。大燕在她的治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盛。
可她的头痛病越来越严重。严重到每夜都要靠汤药才能入睡,严重到有时在朝堂上会突然晕厥。
朝臣们的狼子野心越来越。他们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在谋划着什么。
终于,在一个头痛发作的夜晚,一碗热腾腾的汤药,送进了她的寝殿。
昭端着那碗药,烛光在碗里闪动,漆黑的药汤里,她似乎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陛下,该喝药了。”
昭笑了。
她想起燕平,想起皇后,想起生母,想起父亲,想起那些被她亲手杀死的人。
也想起那个春日里,那张离去的脸。
“娘……”她轻声说,“我这一生做的好么?”
“为什么这一路的漫长,会比这碗汤药更苦。”
“我……来找你了……”
莫无言……
昭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效很快。她倒在床上,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然后,她听见了周围涌动的声音。
她的意识飘上天边,她看见那些人将她推到百姓面前,看着为她扣上的恶毒帽子,有人剖开了她的胸膛,挖出了她的心。
“祭天!沉江!”
最后的意识里,那些人欢呼着,将她封到了一个很小的箱子里。
锁链滑脱,重物落江。
她这痛苦又漫长的一生,这沾满鲜血的一路,终于可以解脱了……
昭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忘川边。
三途河水滔滔,来来往往灵魂中,没有那个熟悉身影。
她低头,看上自己胸口,那里什么异常也没有,可就是好冷,从心口一直冷到骨缝,要将她的灵魂冻僵。
“你丢了心,也丢了魂魄。”一个声音响起。
昭回头,看见一个黑衣女子站在她身后。那女子肤色苍白,眼睛被一条黑布蒙着。
“你是谁?”
“我是孟婆。”女子说,“你等的人,他不会来了。”
昭愣住了。
她想起那张脸,那个名字,那句“我等你”。
“莫无言……”她喃喃,“他在哪里?他已经忘记我独自一人渡过忘川了么?”
孟婆摇了摇头。
“他不在冥府。他的灵魂会去别处。”
“为什么?”
“因为他本不是凡人是观音座下的一朵莲花。因缘际会,落入凡尘,本该历经苦难顿悟成佛回到观音身边做神仙,可阴差阳错,被你救下,从此命运改变。”
孟婆看着她,语气中透着一丝悲悯。
“你们二人都犯了错。他因你而动了凡心,你因他而乱了帝王之道。他要受八百年烈火炼狱,而你……”
孟婆顿了顿。
“你因插手仙人命运,加之生前杀人太多,你的心受因果丢失,魂魄受损,要从恶狱中走出,接受恶灵蚕食,直到彻底消失于天地。”
昭沉默了。
“观音许诺他八百年刑罚后丢弃前尘记忆,舍掉情欲,仍可归仙位。”
“那他……愿意吗?”
孟婆没有回答。
但昭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有能从恶狱中活着的可能么?哪怕是一缕残魂,我要等他……”
孟婆沉默良久。
“绝无可能……你的魂魄太弱,恶狱的那些厉鬼已有千年之久,你没办法承受他们的恶念。”
“你的心被他人刨出,丢失了心,别说在恶狱,就是在这地府,你也会魂飞魄散。”
“那我能再等等入恶狱么?”
昭不再纠结,“哪怕是绝无可能,我也想最后见见……”
“那这更不可能,”孟婆明白了她的想法,“他同地府隔得太远,更何况观音还在身边,他更不可能会来。”
“只要我在,他一定会来。”
昭言辞凿凿。
孟婆没有再说话,长长叹了一气。
“嗔痴一念,却难了全。你要等便等吧,只是这恶狱之刑也不是我能干涉,时候一到三途水自会将你吞噬,送往恶狱深处。”
昭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向桥上来来往往的灵魂,身体很冷很冷,感觉就快要消失天地之间。
“好冷……”
她默默说了一句,忽然,有什么抓住了她的手,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春日艳阳般的温暖燃烧。
昭瞪大了眼睛,慌忙扭头,可所见之处,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空白。
她明白了,是他来了,他果然会来。
“莫无言,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她很怕冷,而她等的那个人,一定不会让她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