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在午后的光线里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显得格外温馨。

沈知年看了一眼温嘉树，又看了一眼不二周助，然后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

“担心我们？”他问。

不二周助没有否认。他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指节在阳光下显出分明的轮廓。

方尽欢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靠着温嘉树的位置蹲下来，粉色的头发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小不二，你别多想啊。”他的语气比平时沉稳几分，但依旧轻快。

“我知道。”不二周助的声音低低的，“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第一次顺位发布的时候，一百零一个人坐在体育场里，从最高处到最低处的座位全都满满当当，转身时肩膀会碰肩膀，站起来时膝盖会撞到前排椅背。

那时候周围全是人，说话声、脚步声、椅子的吱呀声响成一片。一个月之后再聚到一起时，座位已经空了一小半，熟悉的那些面孔减少了将近一半。

而六天之后，此时的五十五人中又有二十人将离开这个舞台。

他当然知道《启明星》是个选拔性节目，淘汰是个很正常的事，而他也已经在第一次顺位发布时接受了这件事。

但是今天听见沈知年在直播时说“淘汰了也可以一起聚”，他突然想到他们其实没有未来。

一旦他出道，不，无论他出不出道，只要到了出道夜，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些陪伴他一起奋斗的朋友们。

方尽欢蹲了一会儿腿开始发麻，干脆在地板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不二周助。“你知道我第一次顺位发布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不二周助摇摇头。

“我在想，反正我也不想出道，现在拍的vlog素材应该够我剪辑一系列爱豆出道体验系统视频了。”

方尽欢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说不定我还能通过这个节目进一步爆火呢，你可别小瞧你尽欢哥的网络地位，到时候我出去了号召我的百万粉丝给你投到冠军去！"

“你不会被淘汰的，”不二周助说，声音虽然轻但语气很笃定，“你都说了你的粉丝很多。”

方尽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嘴角弧度高高翘起，"当然啦，你也知道我的粉丝很多，所以也不要这么担心你尽欢哥了。"

沈知年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你们俩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这个糊掉的演员是不是该主动退出群聊了。"

温嘉树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顺位发布十八。"

"是嘛，我都忘了。"沈知年语气中带着做作的惊讶，眼神里却满是笑意。

“搞什么搞什么啊，”方尽欢从地板上抬起头来，下巴搁在不二周助的大腿上，“咱们不都在安全排名内吗？"

"好像是这样诶，"沈知年说，"所以不二你就不用担心啦。"

不二周助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谈论自己二公会上升多少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不过很快又落下。

沈知年注意到了那丝笑意，也注意到了它回落的速度。

他看着不二周助那张还残留着少年感的侧脸，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光线里微微低垂，思考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托起不二周助的脸颊。

不二周助没有躲，而是顺应他的力道偏过头来看向他。

"不二啊，"沈知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褪去了刚才玩笑的语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二周助没有回答，但目光依旧定定与沈知年对视。

“你在想，万一我们走了怎么办。”沈知年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不二周助依然没有回答。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开始出现很小很小的闪动，像是平静水面上忽然被风碰了一下，漾开一圈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沈知年收回手，视线和他的眼睛保持着同一高度。“我们第一次顺位发布的排名都还可以。嘉树排名虽然不算高，但也不至于这一轮被淘汰。尽欢的粉丝基数摆在那，斐年的路人缘也不错，序燃就更不用说了。只要没有意外，我们大概率还能陪你走过下一段路。"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是最后那一段路，我们其中的几位哥哥可能就陪不了你了。"

宿舍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移过来一些，在地板上爬过一小段距离，落到了不二周助的鞋尖上。

温嘉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很稳，"我会尽量陪你久一点的。"

方尽欢在地板上举起一只手，“我也是。”

沈知年笑了，“你们俩别抢我的话。”

不二周助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栗色的碎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的声音从发丝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我知道。我只是……不太习惯。"

他不太习惯这么快建立起来的关系这么快就要面临分别。虽然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是一段有时间限定的旅程，他会努力去争取出道，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会重新见到菊丸、大石、越前、手冢。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在这个世界里他会遇到这些人。

会在清晨的练习室里被温嘉树塞一杯豆浆，会在食堂里被沈知年分一只剥好的虾，会被方尽欢的相机追着拍下一张又一张练习完后红着脸喘气的照片，会被程斐年挂着、靠着、搂着，被他在每一次训练结束时拽着胳膊往食堂拖……

他以为他只是来完成一个任务，然后回家。但这个任务里夹带了太多他没有准备的东西。

沈知年伸出手，在不二周助的发顶轻轻拍了拍，手掌顺着后脑勺的弧度落下来，抚过那几簇还翘着的碎发。"放心吧，我们会尽自己最大努力，争取一直陪着你的。后面的路，你自己要好好走下去。"

不二周助没有抬头，但闷闷地应了一声，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温嘉树在旁边坐着，伸出一只手搭在不二周助后背位置，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布料渗进去，像是某种不需要语言表达的安慰。

“007。”

【在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道成功了，但我还不想马上回去怎么办？”

系统那边安静了片刻。安静的间隙里，不二周助能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电流声在不断嗡鸣。

【理论上是可以延迟的……】007的声音弹出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跳脱，多了些少见的犹豫。

【但宿主……你真的舍得吗？原世界的朋友也在等你回去。】

不二周助没有回答。窗外的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算了，”他在心里说，“还没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