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柴扉不做反应,孙婆满腔怜悯一时竟有些无处发泄,憋得她忍不住开口问:“你没听到他们在骂你?我说你这小子,怎么一截木头似的,听见什么也没点反应?”
“听到了。”柴扉低头将两颗白菜一根萝卜捡进了菜篮子,抬了头,满脸无辜地对孙婆眨了眨眼睛:“孙婆,你既然也听到了——可怜可怜我这木头小子,您就给便宜两文菜钱呗?”
“好啊,只会来老婆子这儿耍机灵是吧?”孙婆的那些个同情当然只肯泛滥在嘴上,眼见自讨了个没趣,半情不愿讪讪地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柴扉见状笑了笑,将菜钱放在了菜摊上便转身回家,孙婆生怕他当真少给两文,连忙将菜钱一把捞来点了又点,却是一文不少。
有与他相熟的伙伴也曾问过他为何真就不生气,柴扉只悠悠然道:“你知道他们用这话激我,是想看我什么反应?”
“气急败坏?当街骂娘?”伙伴不确定道。
“重要的是,我需得对他们的话有反应。”柴扉懒懒眯起眼,“既然是他们想要的东西,那我就偏不给。”
就这般,时间久了,小混混们仿佛一拳拳都砸在了棉花胎里,自讨没趣,渐渐便也散了。
可那赵老依旧不肯罢休,时时兴风作浪。
直到有一日,谢先生回到书塾中,将柴扉叫到跟前,垂眸望着他堪堪长开的脸,忽而皱紧了眉,眸色深沉,不知为何竟被柴扉品咂出了十二分的嫌恶与一丝埋藏极深的恨。过了许久,他像是从什么久远的噩梦中恍然醒来一般,一拍额头,卸了愁眉,长长叹了口气:“是我无能……让你受了委屈。”
柴扉对这缥缈的恚怨并不陌生,好像自不知哪一日起,先生就对他生出了一股不知来由又无可言说的恨。但他抓不住这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的嫌恶,不知这感觉究竟来源于先生看他时的眼、还是他自己的臆断,于是也只能眯着眼笑:“先生在说什么委屈?我怎么全然听不懂了?”
第二日清晨,这位赵老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从镇口李寡妇的床上光溜溜地拎了出来。
于是,平素总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赵老,被那位出了名风流的老寡妇追着缠着不罢休。每日他打开门,便能见李寡妇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撒着泼耍着赖,最终只得灰头土脸闭门谢客了整三个月。
自此以后,奈城人茶余饭后,开口便是赵府大门口那李寡妇如何吊着嗓子唱大戏,赵老一把年纪又是如何“老骥伏枥”“壮心不已”。
谢先生往日里教授的几句典故被他们用了个七七八八,却再没人能分得出闲心提及他家那位“痴儿”柴扉了——镇民们约好了一般,从此齐刷刷地改口叫他“小先生”。
那日,柴扉踢着石子走在大街上,迎面便见一位邻家少年,满面红光地向他走来。
“小先生!小先生!说是镇子西口布庄的老赵被逼得没招,下个月要正儿八经接镇口李寡妇进家门做小了,他家夫人正闹呢,东西都砸到街上来了!小先生你知道吗!”少年开口,一股热气直喷在柴扉脸上。
柴扉头摇得有如拨浪鼓:“不知道。”
少年闻言,一把拉住柴扉就向茶馆方向带:“那你快随我去看热闹呀!晚了连站的位置都没有啦!”
将少年的手轻轻从自己手臂上拨了开去,柴扉又是满脸无辜地向来人眨了眨眼睛,左眼眼尾的那颗小痣隐在了他的笑里:
“他与李婶相好多年了。总不能由着他一直戴着顶‘柳下惠’的帽子,在父老乡亲跟前演着坐怀不乱,却让李婶一个人在外头白白背着风流的名声,顶着流言蜚语干等他吧。既然相好就光明正大些,人总不能两头好处都想白占着,可做起事情来却偷偷摸摸的,不是吗?说到底,他姓赵,又不姓姜。”
“嗯嗯,是不姓姜……啥?!他俩相好多年了?!”
当然,这些尽是后话。
近十年来,柴扉一路从“小先生”升格成了“先生”,当然更多的奈城人见了柴扉,喊的还是他的名字。偶尔倒也有相熟的长辈,逗弄他的时候会叫他一声“小先生”。可不知为何,他每每听见“小先生”三个字,总似是有些什么物件的棱角插在他的胸膛中般,一颗心被磨得又疼又痒。
可每当他试图去回忆当年种种,又发现他十七岁那一年的记忆实在太过散碎,斑斑驳驳拼凑不齐,一如那梦中的白衣人,纵使他用力去想,照旧像是被挡在了记忆的大门外一般。
往日不可追。
不过他倒也不是追往日的人便罢了。
柴扉此人,平生志愿,不过寻一安稳处,吃饱混到天黑,甘当米虫饭桶。
而不是如方才那般,一人独立万千白刃之前。
可他这日,只是趁着先生外出,自己逃了课、偷偷爬上屋顶晒了个太阳发了个好梦——
却遭此一劫。
这贼老天骂不得,只能叹口气把话咽下去。
柴扉长叹一口气,张开双臂,直挺挺向地上一倒,旋即捂着腰“嗷”一声痛叫,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后腰手扶处,似是挂着一枚桃核大小的硬物。
伸手摸来一看,见是一枚白玉雕的小船,玉质细腻,雕工精湛,船身上仿佛还有隐隐光华流转,端的叫个精巧玲珑。玉舟下头垂着一挂水绿色流苏,只要他微微一动作,那流苏便簌簌摇晃起来,衬着其上的白玉小船,一时好似舟行碧水上,满掌的潋滟波光。
一看就很贵。刚才那一下,可别给砸坏了才好。
柴扉暗暗咽了口唾沫,将掌中白玉小舟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个遍。
随着他的动作,似乎掌心的这一痕涟漪当真流淌了起来。有潺潺流水声自他身后传来,料想随着流水前行便能一路走出这片深谷,柴扉循声而去,不久果然遇见一道溪流。
溪流清浅,曳尾游鱼间,映出一张脸。
便是柴扉自诩也算略通诗书,见此眉眼,脑中一时也被冲上头的热血点着了,一把火烧得什么字句都不剩,心想天上神仙大概也只能长成这般模样了。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半晌,忽地见鬼一般,抓着自己的脸颊便是用力一拧——
对着水中那张被人拧得龇牙咧嘴、不复道骨仙风的脸,柴扉不禁高声叫了出来:
“你谁啊!”
而今在人世间晃荡了一阵子,柴扉也终于明白,此人正是当今玄门脑袋第一贵的厉害人物:
天下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