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论我对仙门术法一窍不通，被困在这身体里出不去。”柴扉摇头笑道，“现在就算我能出去，我也不走。”

他没等少年喵喵叫嚷起来，慢悠悠开口：“你是谁家公子与我无关。我只知道，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这身子，我比你早到了三个月。你若是想夺舍，请另寻别家。”

“你别得寸进尺！”少年张牙舞爪叫着，“我有的是办法将你赶出去！”

“要是有办法，你早就用了。”柴扉又打了个呵欠，“还有什么事？没有的话我睡了。明天你要还是没有办法，顶多我当一回好人，之后带着你一起走。若是你能好声好气求我两句，说不定我恻隐一动，还能帮你另寻具躯壳呢？”

“你怎么能这样！不行啊，我大仇还没报呢，我父亲死了，我母亲还在家里等我，我的兄长可能也会被奸人一并害了，你不能这样，你这是欺负人……”少年气急，话说到最后甚至隐约带了哭腔。柴扉却不管他，只悠悠然闭了眼向后一倒，靠着身后绵软青苔，决定凑合一晚。

黑甜乡里隐约听见少年气急败坏地喊着些诸如“你会后悔的”的字眼，柴扉倒也不以为意，只混混沌沌地想着，这少年不像是个能受了委屈的人。此番受气，说不定能负气出走，离开这具身躯才是。

可若是这少年所说属实——父亲去世，留下孤儿寡母与家中奸人朝夕相对，他又当真无处可去，倒也着实引人恻隐。等到天亮，自己或许当真应当给他另寻一具好躯壳？

倦意随着黑暗裹挟而上。很快，这些琐碎的烦恼被徐徐展开的绚丽梦景遮了个一干二净。

梦中，他的眼前是那条他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的青石路。青石板被月色浸得一片湿漉漉，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他的模样来。他沿着青石路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了掉了些漆的木门，便有一片碎玉乱琼般的白色芍药花开在他眼前。

院子里的那棵梅树青叶繁茂如盖，叶间缀着许多青色的梅子。梅子上茸茸裹着一层白色绒毛，看来尚不到能摘来酿酒的时候，看久了激得人舌下一片酸。

先生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正垂眸守着桌上一个小坛子。听见开门声，先生抬起头，对上柴扉双眼时怔忡一刹，旋即眉目一展，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般笑起来。

“怎么一声不吭跑出去三个月？”

他向桌上那坛子酒点点头，又朝着柴扉招了招手：“去年埋下的梅子酒，就等你回来了。”

这一抬手，长长衣袂拂过园中芍药丛，带起一片雪浪纷纷，与满庭月光交织成一片白。三月有余没见，先生看起来倒没什么变化，身上套的还是他从前惯穿的那一身打着补丁的白色旧袍，看起来却如月下仙人。

柴扉咧开嘴，笑嘻嘻小跑过去，惹来先生故作严肃的一瞪：“多大的人了，还没一副正经样子，一点也不知道稳重。”

“嘿嘿，这不是见到先生，我高兴嘛。”柴扉闻言没有半点收敛，反倒笑得愈发恣意：“先生，我知道你也高兴。别绷着啦。”

旋即，他径自动手，拍开了酒坛上的泥封，拎起坛子，往先生面前的酒盅中斟了满满一杯：“先生只能喝这一杯，否则又该醉了。”

“你也只能喝一杯，否则你比先生醉得还厉害。”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柴扉连忙回头，不知为何，在月光之下，院里忽然多了一个面目模糊的白衣少年。

少年两手托着腮看着他。柴扉望过去，那张脸孔明明一片模糊，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在那模模糊糊的一片柔雾中，镶在这张脸上的，合该是个幅度不大的微笑。

柴扉将酒坛子“咚”一声拍在了桌上：“你还一滴都沾不了呢，凭什么笑我呀。”

话出口，柴扉忽而停了动作，怔怔看向那少年。

他不知为何自己会用这般亲昵熟稔的态度对待那陌生少年，更不知在他心底隐隐泛起的酸胀由何而来。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地睁大眼睛，那少年却似藏身在一团茫茫雾气之中也似，投射在他梦中的身影只仿佛一笼朦胧月色。

柴扉捏着坛口的手松了又紧，几番踟蹰，终于开口道：“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仿佛柴扉理所应当认得他一般，那少年倏尔起身，急急三两步欺身过来：“可我一直在等你……”

此时身后忽有凉风袭来，将梦境中的种种一一吹散。柴扉悠悠醒转，兜头便是混着流水气味的清凉晨风。

可他旋即发现，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昨晚那镇外石桥洞里爬满青苔的昏暗石壁。

是滚滚一条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