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颇带两分促狭地瞥了二人一眼,慢悠悠开口:
“好好的云山盛飨,被两个不识趣的搅扰,损了尊上雅兴,属实可惜。依奴家所见,不如就让他们二人好好比试切磋一番,权当是暖个场子、赔个不是,也算博在座宾客一乐?”
宾客之中,虽不乏与这二人一般觊觎天下第三项上人头的,可众人被花厅中沉重气氛压得窒闷已久,眼下见有人铺了道台阶,便也都迅速地爬了下来,纷纷点头称是。
见无人异议,绿衣女子又笑道:“不过,既然是要博人一笑,总得要拿出点真本事才行。奴家想着,在座诸位道友,应当也没人想看不疼不痒的推手送拳吧。”
她的目光滴溜溜自两人脸上滑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他们的手上:“那不如,你二人就比比,谁能先把对方持剑的那只手给砍下来?”
一言既出,满座哗然。
柴扉倒抽一口凉气:“这就是正派人士?”
路未晞接话倒快:“这就是小蓬莱。”
那女子耳中仿佛浑不闻四围纷纷非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然,比试也不是白比的。输了的那个,我们只将他扔下船去;至于赢了的那个,我们不仅会把天下第三的头颅交给他,还会请他到小蓬莱当个座上宾——我们尊上,可从来都是惜才如命、求贤若渴。”
“二位——”她终于看向了那二人的眼睛,虽然脸上挂着的笑容与四周的绿衣婢子们如出一辙,可眼里分明是三九天里不化的雪:“意下如何啊?”
金无极额角青筋迸起,忽然挣脱了婢子们的压制,锵一声宝剑出鞘,剑锋指向那绿衣女子脸面,咬牙道:“你这毒妇!正道岂能容你!”
“容不容我,你说了不算。”绿衣女子冷笑道,“区区一个南天剑宗,连孙不周在我家尊上的面前尚且不敢造次。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撒野?”
她手一挥,身后几个牢牢锁着那老者的婢子也放了手。
金无极仍在持剑叫骂,翻来覆去却都是“吾等乃正人君子、才不会落入尔等妖人圈套”、“小蓬莱胡作非为、不配于七星之列”之类的车轱辘话。
松了禁锢的老者动了动肩膀,默不作声地看了云潦一眼。
那张耀眼的金面具下,云潦的眼神却是晦暗不明的。连带着他的沉默,一时间也看起来既似拒绝、又似默许。
老者一咬牙,忽然拔剑转身,向金无极刺了过去。
金无极当即剑鞘一横,挡下了突然而来的一击,脚下却终究不免一个踉跄,退出三五步方稳下了身形。纵然从手上的那套招式看起来他早有预料,但金无极的嘴里,却还是半惊惶半痛惜地吐出了句“你竟然偷袭”来,听得柴扉一阵尴尬。
周围宾客见二人出手,纷纷后退,将花厅正中的一小片空地让予了他们。而这二人竟也一扫之前宁折不弯的刚劲模样,缠斗于一处,出手一招更胜一招狠辣。
看着楼下二人交战正酣,路未晞连声叫衰:“完了完了!刚才叫你跑你不跑,这下子他们真打起来了!等他们分个胜负,咱们可就要被人交出去了!”
在厅中众人杂糅着嫉妒与贪婪的目光洗礼下,柴扉咬了咬牙,沉声道:“你放心,哪怕云潦真要把你我性命交出去,也绝交不到那两人手上。”
路未晞一愣:“什么意思?”
“金无极之前对天下第三这样感兴趣,恰逢那女人提了这么个条件,若是他有能耐战胜那老头,早该喜不自胜、应下才是,又叫骂什么呢?你可别告诉我他真是个正人君子。”柴扉道,“所以他定然敌不过那老头,你我自然也就不可能落到他的手里。”
“那不是还有个老头吗!”路未晞叫嚷起来,“落他俩谁手里不都一样吗!”
“你这会倒是知道怕了?”柴扉好笑道,“不过你放心,金无极不可能,那老头就更不可能了——比起金无极,显然那老头更招云潦厌恶。要不然,如金无极一般扔下船去处置了便是,又何必这么气鼓鼓地戳在那儿,让个婢子来羞辱他?”
“嘶——没想到,你一介布衣,胆子还不小嘛。我宣布,以后你在我这儿,算我路未晞的门客!话说你叫什么来着?”路未晞似乎对柴扉描述云潦的话很是满意,连赞了几声,还“纡尊降贵”地问了柴扉的姓名——当然,他似乎也并不在意答案是什么。
只是,他倒也还有想要得到回答的问题:“按照你的说法,云潦不会把我们交给金无极,也不会交给那老头,那么这件事儿,他打算怎么收场?”
柴扉没有回答,只望着云潦的背影。
这个人似乎对楼下对战局并无兴趣,只状似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挂在腰间的白玉箫。
玉箫之上光华流转,一见即非凡俗,可偏生又被人在尾端坠了一串旧流苏。
那流苏是个常见、甚至可以说有些过时的款式,只用彩色丝绦编了个样式简单的绳结,连奈城的小杂货铺中都能找得到。只是这一串看起来已颇有了些年头,鲜艳的穗子被洗得褪色发白,原本还算是光滑柔顺的丝线表面也被长年累月的摩挲折损得粗糙不堪。
像是在害怕碰坏了一般,云潦的指尖虚虚拢过流苏表面,将触未触间,匀亭骨肉衬得那小物件愈发粗劣。
不知如此人物,又为何要留这样一件旧物在身边呢?
柴扉的脑中,忽而便有了些不合时宜的喟叹。
恰此时,楼下一阵惊呼。柴扉伸长了脖子向下看,只见那老者在战团之中已隐隐占了上风,此时更是趁着金无极招式中的一线纰漏,将剑光直逼金无极右肩,似是不止想要他那只持剑的手,更想将他的整条臂膀卸下来一般。
眼见着老者掌中寒光即将舔上自己的肩胛,金无极眼中却有狰狞之色一闪而过——他忽然一扭身,反手持剑,拼全力向那老者的胸膛刺去:他瞄准的,赫然便是老者的心脏。
在场的宾客皆屏住了呼吸,看那二人的剑锋交相递出,心知哪方更快,便能成为这场比试之中的胜者——
“呵。”
一声冷笑,轻轻落在柴扉耳畔。
他眼前一花,唯见一只绯红色的蝴蝶,飘飘然飞上了天——
紧接着,楼下传来了两声脆响。
众人定睛看去,金无极与老者还在原地立着,手中之剑几乎要触及对方要害,只是无一例外,皆被人齐刷刷削去了一半;那两截断剑,则乖顺地躺在脚下的琉璃地砖上,映着二人狰狞扭曲的面容。
云潦一击得手,便又纵身转势回了二楼玉台。
他抬起手,让方才那件被扬上半空的红色外袍如一只识主的蝴蝶般,翩翩然重新飞回了自己身上。
旋即,他转身一裹外袍,斜倚在玉栏杆边,似笑非笑地睨了二人一眼:“正人君子?”
花厅中,晃然明光自琥珀灯中洒下,落在冷汗涔涔的二人脸上,照出一片蜡黄。
“还真让你说中啦!这下子在那群人眼里,咱们和云潦就是一路人啦!”路未晞惊奇道,“接下来咱们怎么办?要收了云潦这个人情嘛?”
“收个啥?别人以为我们是一路的,我们就真是一路的了?”柴扉向着云潦的脊背微一拱手,转身便跑:“该打的打完了,趁着该罚的还没罚,赶紧溜哇!”
不料,还没等柴扉迈出去的半个步子踏在地上,身后一支玉箫已压上他的右肩,直直抵在了他的咽喉前。
柴扉颤巍巍侧过身子,偷瞥了云潦一眼。
隔着金面具,他看不见云潦神色,不知为何却觉得此人笑得肆意:
“我说过你可以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