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未晞似是在蟾宫之中被困得慌了神,乍一回到天下第三躯壳中,只抽抽嗒嗒地哼唧了几句。待缓过劲来了,他又重新挂上了先前那副倨傲的面孔,别别扭扭地开口:“谁……谁用你救了?”
柴扉本就不指望从这狗纨绔嘴里能吐出多好听的话来,此时被云潦一双眼盯着,更是凝神聚气,一幅心肝都贴在了眼前蟾宫小小的吹口之上。
他撮起嘴唇,轻轻一吹——
不出他所料,手中蟾宫极是不给他面子。纵是他百般努力,依旧一声不响。
柴扉心下不由一阵阵发虚。
他之前所道“不擅”,与“不会”着实无甚区别。
谢先生可谓琴箫双绝,奈何带出来的柴扉却算是半个音痴。听音辨曲还勉强能分出个音律好赖,可轮到他吹奏了,怕是拼了老命断断续续才能吹个大概。
不知怎的,他的记忆中竟凭空冒出来一句话:
“你再吹不会,我都要学会啦。”
柴扉皱了皱眉,还没等他回忆起这句令他无比陌生的话语究竟出自谁人之口,耳畔路未晞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将他拉了回来:
“柴扉你生气啦?”
原是路未晞见柴扉不搭理自己,思忖片刻,自觉前话不妥,便又期期艾艾补了一句:“我虽然自己也能脱身,可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你放心,你这次救了我,待我回到路家……”
“先别路家了。”柴扉沉声,偷偷瞥了倚在榻上的云潦一眼。见云潦一手支颐,双眼依旧一瞬不瞬望着他,面上也无不耐之色,他便低了头,又吹了第二下。
这一次,蟾宫终于被他吹响——
那刺耳箫声,倒是无愧柴扉在奈城声名远扬的“死人吹活、活人吹聋”之威。
路未晞看着有趣,嘻嘻笑道:“柴扉呀,你若不会,干嘛逞强?”
柴扉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为了救你!你要能吹,你出来吹?”
路未晞霎时噤声,过了一小会儿,又闹腾起来:“我又不是不能吹,只不过我现在魂元受损,不能再操控这身子啦。”
似乎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嘴辩驳无力得很,没过一会儿,他又转移话题道:“柴扉呀,你若真想学,等我回了路家,我让家里最擅品箫的梅三郎手把手教你!他虽然性子冷僻了点,但论起品箫,却是一等一的好……”
柴扉叹了口气,正打算将云潦已临时决定将船直接开回小蓬莱的消息告诉路未晞,那头的云潦低低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学会呀。”
云潦敛了衣袍,自榻上站起身来,也不靠近,只远远站在榻前,迎着月光,笑得一脸无奈:“不过没什么,左右我学会了。”
“他在说什么?”路未晞小声嘀咕。
柴扉见云潦似乎并未执意让他继续吹下去,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但我觉得,照此下去,咱们怕是得在小蓬莱住一辈子了。”
路未晞浑不以为意:“怎么会?”
“这厮刚才临时起意,决定把船直接开回小蓬莱。”柴扉冷笑一声,“怕是到不了你路家了。”
“怎么可能!”路未晞惊道,“这船上有多少修士都是去往扬州城与白玉京的!他云潦凭什么……”
应景般,船舱之外有吵闹人声隐约涌了过来:
“他云潦凭什么说改道就改道!”
“还有一盏茶的路程便能到扬州城,你们此时改道,不觉欺人太甚么!”
“小蓬莱身为灵武七星之一,也未免太过离经叛道!”
“我等好歹也算正道仙门,凭何如此看轻我等?莫非小蓬莱是想与天下正道为敌?”
声音传至云潦耳朵里,换来他嗤笑一声:“现如今,倒是什么人都能代表‘天下正道’了。”
柴扉听着门外喧嚷,心中忽生一计。
他忽而转过身,对着窗外大叫道:“云少尊!你方才保我一命,我本以为你视我为亲朋,为何现在又要——”
“你疯啦?”路未晞惊呼,话音未落,柴扉竟抱着蟾宫,自窗口一跃而出!
最后落在他眼里的是云潦一刹的错愕,可柴扉已无力再想其他,借轻功点水两三下,随即放空了头脑,让天下第三存储在躯壳之中的记忆掌控了整副身躯。
恍惚之间,柴扉只觉扑面江风将他层层包裹了起来,江水的潮腥气味近在咫尺,随着疾风一同掠过他的鼻尖。
舟上修士见天下第三跳船,御剑的御剑,乘风的乘风,都纷纷跟飞离了船只。连同之前在船舱之中闹事的几人也纷纷寻了最近的窗户,跳离了栧兰舟——
不知为何,天下第三似与云潦闹翻了。
云潦身后有小蓬莱与琅琊月氏庇护,他们自是不敢动;可失了云潦撑腰的天下第三,岂不正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