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未已闻言眉目一亮,忙道:“舅舅的人?快请进来!”
那黄衫小童恭恭敬敬一揖,转身出门,带进了个年轻男人来。
柴扉同路未已一并向那人看去,还只依稀看见那人修颀劲健的身量,路未晞先高声叫嚷起来:“舅舅竟然将他都派来了!看来这回,大哥的盟主之位稳啦!”
“你舅舅是谁?”柴扉皱眉问:“他又是谁?”
路未晞得意道:“我舅舅,乃是当今江夏洛氏的家主洛方平。而这位嘛……”路未晞顿了顿,“正是当今河朔曲氏的家主曲扶疏。”
“这么年轻啊?”柴扉细看向来人,见他剑眉星目、猿臂蜂腰,一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模样,倒是难将眼前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孔与他印象中那些鸡皮鹤发的老修士们重叠在一处。
“说是家主,其实曲氏现在也只不过剩了一副空壳子,白担着个‘灵武七星’的名号罢了。”路未晞撇嘴道,“二十一年前曲氏遭祸,一夜之间人死了个干净,一脉子弟里头只活了他一个。若是没有我舅舅,怕是河朔曲氏早就步了松风雅阁的后尘了。说起来,他当上家主的时候才只有十二岁,在玄门之中也算是前无古人吧,能撑这么些年下来,虽说还是靠着江夏洛氏的帮衬,但也还算是号人物了。”
柴扉闻言,不免将目光又在曲扶疏身周多盘桓了几圈。
曲扶疏穿着一袭黑袍,窄襟箭袖,领上绣着曲氏的红叶家纹,将他眉宇间勃勃英气衬得愈发飞扬明朗。似乎感受到了柴扉的目光,他向着柴扉看来,朗朗一笑,如秋日清空高云,又拱手道:“河朔曲氏曲扶疏,特来助大公子一臂之力。不知这位仁兄是?”
路未已眉间喜色藏不住,起身道:“曲老弟,这位可得给你好好介绍——他正是大名鼎鼎的空名山醒骨真人,天下第三!”
两分讶色自曲扶疏面上一闪而过,可除却讶异,他面上倒也再没有流露出其他多余的神情了。只怔了一刹,他旋即又端整了姿态,重新对柴扉恭敬一拱手:“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三,失敬。”
柴扉忙不迭起身回礼,话未说半句,又有个似笑非笑的声音自门口传进了屋来:
“是呀,有了这位‘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三襄助,我等无名小卒还来凑什么热闹?”
一道细瘦人影自门口出现。柴扉向他看去,见那人眉眼俊秀清雅,偏生面色苍白,无端将他一副好容貌凭空添了八分阴鸷之气来。
那人低垂着眉眼,慢慢行至面色不善的路未已跟前,轻描淡写地作了个揖:“大公子。”
“他怎么也来了……”路未晞嘟囔道。
“他又是谁?”柴扉将此人进门的几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几次,却无论如何品读,都觉得透着十足的阴阳怪气。
“焦不离孟,看见曲扶疏来,就该想到了的。”路未晞叹了口气,“这人名叫洛霙,是我舅舅的义子,也算是江夏洛氏的第一高手吧。我知道舅舅是好心,可怎么会在这个当口把他给派到大哥这里来……”
“江夏洛氏的第一高手?”柴扉道,“这么个厉害人物来帮你大哥,有什么不好的?”
路未晞叹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洛霙此人,虽是个顶尖高手,可个性凉薄得很,做起事来狠辣不择手段,背着洛氏在外胡作非为,数不清的脏事都跟他脱不了干系。也就是他做事干脆没留下过证据,没人能拿住他的把柄,可玄门里头但凡有点身份的,都差不多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了——要我说,舅舅还让这种人留在洛家,迟早是要出事的。”
路未已立在原地,皱着眉头看向洛霙,似乎对他的到来很是不快。洛霙却全似无知无觉,自行找了个位置,一掸衣摆,坐了下去。
曲扶疏见洛霙一来便闹得举座不快,连忙上前打圆场,向路未已拱手道:“洛世叔此番遣我与飞琼前来,乃是为扶助大公子取得盟主之位,别无他心。飞琼他心直口快,不擅言语,还望大公子勿怪,有何吩咐,尽管派遣我二人便是。”
谁料洛霙听曲扶疏此言,又嗤笑一声,讥诮道:“早先这事情也轮不到你头上,你求着要来,原来是要在这儿做好人呀?”
他缓缓站起身来,身上长袍层层叠叠的墨蓝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动起来,隐隐现出衣角上绣着的几竿暗金色竹枝来,将他一张本就苍白的脸映衬得愈发阴郁了几分。
“他进门便收了你我的兵刃,我竟不知你这好人要做给谁看。”洛霙横睨了曲扶疏一眼,将他堵得满面涨红转过身去,又笑道:“大公子,想必曲宗主是做给你看的?敢问我洛氏与曲氏,能入得了你的眼吗?”
他笑起来,也是渊底寒潭千年不见日光的阴沉模样,仅嘴角微微提起一点,眉梢眼角俱无动作,看来其中谑更多于笑。
柴扉心说,此人或是驻颜有术宗之皮笑肉不笑派传人了。
路未已额角青筋乱跳,终究还是咬着牙强拧出一个笑,一字一句嚼碎了道:“手下人不懂规矩,有冒犯处,是路某待客不周了。”
“看洛霙这般气焰,你大哥居然能忍?”柴扉惊道。
路未晞恨声道:“不忍又能如何?若是大哥不忍了这一时,谁知道他回去会怎么与舅舅搬弄口舌。到时候,岂不就成了大哥强拂了舅舅的面子了?要与他算账,那也得等到大哥当了盟主之后呀。”
可他话音刚落,路未已却又道:“以路某的礼数,怕是配不上飞琼表弟此般人物。还是烦请告知舅舅一声,他遣人助我,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还望舅舅找到个能懂人事、说人话的,再遣来金银台也不迟。”
“我平生所学,无非一个‘杀’字。”洛霙轻笑一声:“带话实在不是我份内之事。若是大公子有何不满,大可自己同义父去说,不必经我之口。”
“你!”
路未已大怒,转身一拂袖,将面前桌上一只琉璃碗扫落在地,碎片从阶上直溅到了洛霙脚边。洛霙却瞧也不瞧一眼,施施然坐回席间,看得一旁曲扶疏终究忍不住上前一步,挡住了路未已那两束几乎能在洛霙身上剜出两个洞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