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恕在下唐突……”柴扉忙不迭摆手,“我只是觉得,萧氏覆灭,那似乎是……”
“没错,那是二十七年前的事情了。”红梢向柴扉眨了眨眼,“我今年五十又七。你是不是被外面那群喊我‘姐姐’的小兔崽子们骗啦?我告诉你吧,连云潦那臭小子……哦不、尊上,连尊上都是我从半大小子看着一点一点长到今天的呢。”
柴扉一口气梗在喉间,半惊半奇地盯着红梢看了半晌,方由衷敬佩道:“您可当真是,驻颜有方,佩服佩服……”
“不是驻颜有方,是换颜有方。”红梢向柴扉眨了眨眼,“这是我十六岁时候的脸。公子若喜欢这张面皮,不如我给公子也换上试试?”
柴扉连连摆手:“这就不必了吧……”
红梢大笑,一时有些得意忘形,手一挥,湖上来风更急。澄明天地间,湖光天色如鉴,借了风势,舟行水上便分外迅捷,只仿如一柄乌木匕首半空里飞着,一刀裁开了水中的薄薄天色。柴扉初时只觉缥缈雾气将湖光山色都笼作了一色濛濛的灰,待船将行至对岸,他才发现,前方湖水下,竟星星点点地隐隐缀着菡萏无数。
近了再看,只见那些荷花花叶皆透明,花苞紧紧闭拢着,连同荷叶一道埋在湖水里。经天色一映,这些花朵却也带上了沉沉的颜色。
柴扉趴在船舷看得入神,浑不觉船已到岸。红梢立在船头,轻巧跳上了岸,回身笑道:“现在还不到它们出水的时候。到了晚上,你再来看看也不迟。咱们到啦,下船吧。”
见柴扉迟迟不下船,红梢狡黠一笑,手在半空一挥,只见那船又化作一枚乌木簪子飞入了她掌中。
柴扉身下一空,一屁股坐进了冰凉水里。幸而岸边水浅,只堪堪埋了他的下半身,可乍一入水,湖水微凉的触感也还是将柴扉浸得一个激灵。
“你……”柴扉踉踉跄跄从湖中站起身来,岸上的红梢一吐舌头,连忙将他拉上了岸。
“你没事吧!”红梢将他宽大的衣袖纷纷掬在手中拧干,面色微赧:“易公子,醒骨真人,你怎么……真的由人将你扔进水里啦?”
柴扉举目对天,欲哭无泪:我要是有那不让人轻易将我扔进水里的本事,今日至于被那梅三郎拐带到此,无处逃脱么?
他长叹一口气:“红梢姑娘,见了你家尊上之后,是不是就能放我走了?”
“这……”红梢面露难色,“都还得听尊上的意思,我说了可不算。”
“走吧,那就快去见他。”柴扉将一口白牙咬得咯吱响,“他在哪?”
红梢终于收敛了古灵精怪的顽皮模样,引着柴扉顺着竹间曲径走去。四围深浅绿意层层叠叠涌来,将林中雾霭也染成了空翠一片。只仿佛,但凡他愿意,只消一伸手,便能将身周流动的风戳出一个向外汩汩淌着林木汁液的小窟窿来。
竹林不大,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尽头,露出了竹林正中一座看来极是寻常而不起眼的院落来。柴扉还想前进,红梢却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又弯着眼睛向柴扉笑起来,“不过易公子,你恐怕得自己进去了。”
柴扉道:“你不一起进去?”
红梢摇了摇头:“尊上立过规矩,不识衣冠之中虽无禁地,可唯独这处,除他之外,旁人非召皆不可靠近。”
“那我?”柴扉话音未落,转头红梢却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他无奈长叹一声,向那院落走去:“来都来了,那就见吧?”
可当他距离那院落越来越近,心中莫名的熟悉反倒越来越浓。待他走到门前,将手贴在木漆斑驳的门板上,猛地惊觉——
“这不是,先生的书塾吗?”
眼前的门扉松松地虚掩着,柴扉只轻轻一碰,便缓缓开了。踏进院落,扎入柴扉眼帘的,果然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景致——
前庭院中所铺青石板的凹洞中还积着水,小径两侧的芍药也是葱茏一片草叶。一条小河沿着院墙蜿蜒而过,想来当是流进了后院的池塘。院子一角的梅树上挂着白绒绒的青色梅果,而树下石桌旁正坐了个红衣人。
听到门口声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来人是柴扉,一双眼霎时间亮得仿佛能将他那一身红衣点燃作炽烈的火焰。
“你终于来了,小先生——”
云潦微微笑着,背着双手,走到了柴扉身后,呼吸间带了微不可查的颤抖:
“不,柴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