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曲扶疏满脸难堪,洛彦的笑容里带了几分快意,语气愈发嘲弄:“也是。本要嫁进路家的人,路三却在定亲前死了,路大已有妻室,路二又是个野种,于是只能被退回来。这等扫帚星,哪里配得上您这光明磊落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曲大宗主呀。”
“阿彦,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曲扶疏焦急上前,似乎想捂住洛彦的嘴。步子迈到一半,他想起身后还站了满堂的门人,一咬牙,回头喝道:“我与洛姑娘有私事要谈……”
“别呀。”洛彦唯恐天下不乱般一撩衣摆坐回了桌边,好整以暇道:“就让他们听着又如何?我都不惮丢这个人,你怕什么?”
曲扶疏眉头紧皱,显然是再听不下去半个字,却还是拿洛彦没有一丝办法。
似有千头万绪在他胸中冲撞许久,到头来,他能吐出口的却只有一句:“你……不能这么糟践自己的名声……”
“这会子想起来爱惜我的名声了?”洛彦松松搁在木桌上的拳越握越紧,冷笑一声:“你自说自话退婚的时候,怎么倒忘了?”
“还不退下!”曲扶疏再一次回头低喝,酒馆内众人这才陆陆续续退了出去。他带着十二万分的惭愧,向洛彦郑重一揖:“阿彦,此事错尽在我。可你知道的,你在我眼里就是我亲妹子……”
洛彦满不在乎道:“我知道,可那又如何?”
曲扶疏急道:“若是我草草与你成亲,那岂不是误你终生!”
闻言,洛彦突然安静地垂下了头。曲扶疏见不得她这委屈模样,不免手足无措起来:“阿彦,左右是我不好,你若实在不忿,打我一顿出气也是可以的。可我当真没法子允许自己就这么把你这一辈子给耽误了……”
“呵,一辈子?”
洛彦深吸一口气,突然抬头冷笑道:“曲扶疏,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你凭什么以为,你能耽误我的一辈子?”
她站起身来,眼里带着咄咄逼人的神气,将那封信重重拍在了曲扶疏胸膛之上:“你以为你这‘河朔曲氏’有几斤几两重呀?能不能请你做事带着点你的脑子?你以为你的婚姻,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么?你以为你身为一宗之主,还有权利去谈什么‘喜欢’、‘不喜欢’么?你以为这封信真到了我阿嗲面前,我二人的婚事就能算了结了么?”
曲扶疏一愣:“这封信……没到洛伯父手上?”
洛彦冷笑道:“猜猜看,如果不是小叔叔中途把这封信截下来,真让我阿嗲看到了,你曲家会是什么下场?”
曲扶疏急道,“阿彦,你身为洛氏子弟,怎能如此信口胡言评价长辈……”
“对对对,您是大圣人、大英雄,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洛彦看上去仍不打算放过他,“大英雄,你不过是仗着有人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料理善后罢了,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光是凭着曲氏这芝麻粒大小的家业、凭着你曲大宗主这一身高风亮节,就真的能这么轻轻松松不痛不痒地做你的圣贤人吧?还是你当真以为,曲氏是你一个人的曲氏,什么门人什么弟子都可以扫出门去、不用你为他们的退路做半分打算?”
曲扶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额角青筋乱跳,看得一旁柴扉也一阵紧张。洛彦看他模样,总算敛了锋芒,摇头道:“也罢,随你。我回江夏后会自行向阿嗲退婚,不过你记着,这是我洛彦嫌你曲氏家祚微薄不愿下嫁。你听清楚了没?”
曲扶疏一愣:“阿彦,你这又是何苦?这等恶名,我岂能让你一个姑娘……”
“我问你听清楚没!”洛彦没好气地打断了他,“我看不上曲氏,还需你来护我声名为我开脱?左右这婚是给你退了,你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见曲扶疏一时语塞,洛彦又施施然道:“这件事情算是了结了,那我们再来谈谈下一件。在你曲氏地界上,今日有人屡次冒犯于我。你打算如何处置啊?”
曲扶疏连忙起身向洛彦一揖:“手下人眼拙,未能认出你,以兵刃相对,确实大是冒犯。怪我平素驭下不严,我这就向你赔个不是。正好近来我新得了件银狐裘……”
“不知者不罪,我洛彦也还不是什么满玄门上下都须认得的角色。不过也不要避重就轻,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洛彦漫不经心剔着指甲,“今日在这镇头,一放浪子扬言是你曲氏肱骨,对我出言不逊,所以我对他略施惩戒。随后,他一张姓兄弟便找上门来——”她看向聚在门口的一众人等,高声道:“你们把那人藏到哪里去了?那一身的威风,不让曲大宗主看看,可是浪费啊。”
人们踌躇再三,看着曲扶疏铁青的脸色,终于犹犹豫豫地又将张无奇搀回了店中。
“这位是?”曲扶疏怔愣了一刹,旋即见眼前人悠悠醒转。
这厮早先因剜眼之痛而厥了过去,而今听见曲扶疏在堂内,四围一片安静,还以为是曲氏家主特来为他撑腰,霎时间如条看见了主人的狗般,再顾不得姿容仪表,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向曲扶疏,字字泣血道:“在下张无奇,半月前曾率手下往红叶山庄拜会过曲宗主的!还请宗主明鉴!在下不过见此人面生,多加盘问了几句,这毒妇竟将在下的眼睛挖去……还断了在下兄弟的一条舌头……”
洛彦嗤笑一声,冷眼望向瑟缩着立在一旁的酒馆掌柜:“方才店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说。”
“小的……”掌柜的一双小眼睛在三人之间来回逡巡了几番,努力吞了口唾沫:“张爷……确实……没有对这位姑娘做什么分外之举……啊!”
一道寒光闪过,那掌柜的捂着流血不止的嘴,既惊且惧地望向洛彦。洛彦割下了他的舌头,平常得只如信手摘了一朵路边的野花般,冷笑道:“说造话的舌头,不要也罢。”
“阿彦!你未免太过分了一些!就事论事,为何要祸及无辜!”曲扶疏阻拦不及,只得吩咐门人将那掌柜带下去好生治疗,顺势又从怀中掏了一锭金子出来,一同交到了掌柜的手上。那掌柜的颤栗如风中黄叶,捧着黄金与自己的一片断舌,被伙计颤颤巍巍地扶下了堂,洛彦却还似不肯罢休,一双凤目在堂内搜寻了一圈,手向柴扉一指——
“你。就是你。”
“刚才都叫你走了你不走!”路未晞急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柴扉硬着头皮道:“别慌!料想她也不会对月家人起多大疑心……”
“月家的人,你信不信?”洛彦指着柴扉,看向曲扶疏:“这总不该再是满口造话的人了吧?”
柴扉一缩,洛彦却不给他逃跑的机会,起身走到了他眼前:
“这位仙友,方才店中发生的事,还请你一五一十地告诉那位,曲、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