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潦忽然撤步认输,柴扉一时收势不及,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动作。
“手没事吧?”人还没从地上爬起,一句话倒率先脱口而出。
见云潦闻言将右手又向身后藏了藏,柴扉颇有些窘迫地咬了咬牙,翻身从地上爬起来,一掸沾在明月藏鹭袍上的木屑与尘土,上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莫名道:“你分明已经将我的剑绞碎了,怎么反倒先认输了?”
“我也想赢啊。”云潦耸肩一笑,“可云潦的确输了。”
柴扉满腹狐疑,却在目光扫过从云潦身后冒出个尖的树枝时,心下一阵恍然:
云潦最后本能一般换他受伤的右手使出的,是缠绞。
照理说,“缠绞”二字,并不会出现在刀式之中。因此方才那一记换手绞剑,比起刀法,更像剑诀——
是与他起手那套孤冷险僻的刀法全然不同的、端雅自持如寒月泻地的剑诀。
注意到柴扉的目光,云潦将掌中树枝向旁一扔,两手互相拍了拍:“方才我最后一式,用的是空名山月字诀,不算小蓬莱招式。可若无那一剑,你便能点中我丹田。因此,还是算我输。”
“打架论的是输赢。能赢就行,怎么还执着起用的哪家招式来了?”柴扉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望向云潦:“真不愧是云少尊,可当得一个技通百家、学贯玄门啊。”他低头看了看在方才的切磋中被自己不慎蹭脏的白衣,但见圆月勾丝变作新月,振翅白鹭也成了缩头苍鳽,忍不住好笑道:“不会又是月孤光教你的吧?”
“不是。”云潦垂眸,像是解释给自己听一般,极小声开口:“不是能赢就行的。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柴扉挠了挠头,“要不然,你索性用这空名山的月字诀,与我再比一次?”
“不必了。”云潦摇头道,“单凭月字诀,我不是你的对手。”
柴扉怪道:“还没开始比呢,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对手?”
云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见柴扉一脸茫然,最终只挪开目光道:“你可知空名山月雪花风四脉究竟有何差别?”
柴扉摇头。
“空名山修为基础有二,一名为技,所修的是有形之物,筋骨体魄、步法剑招尽在其中;另一名为意,所修的是无形之物,也就是世人口中常提的‘灵力’。早年间,空名散人醉心于技的打磨,因此从他凭之开宗立派的月字诀中,剖出了雪字诀——也就是先生传予你的这套剑术。”
“于此诀中,空名散人将意一应剔除,更剪尽所有徒添修饰的冗杂花招,唯求一套纯粹凌厉的绝杀之技。”云潦道,“也因此,比之技意均衡的月字诀,雪字诀虽无意可言,出手却狠,杀性亦烈,堪称技之大成。”
“所以,”说到此处,云潦无奈笑道:“在同无灵力的情形下,以月字诀与你相搏,我自问不是对手。”
“等等……”柴扉忽然伸手,没头没尾地提问道:“那么之后呢?”
云潦一愣:“什么之后?”
“雪字诀之后!”柴扉的一双眼亮得惊人,“空名散人钻研出雪字诀之后,按照顺序向下排,不应当还有花字诀和风字诀么?”
“不错。这风花二脉皆是他之后所创。”云潦虽不知柴扉又想到了什么,却还是仔细解释道:“在技之一道臻于化境之后,空名散人开始钻研意之精进。之后他仍以月字诀为范,创出了重意轻技的花字诀,又在晚年将花字诀中的剑技全数剥离,形成了以气载物、以意化形的风字诀。”
柴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怪从一开始就没在天下第三身上找到过佩剑……”
“易舴精通风字诀,能够以风化刃,因此确实从不佩剑。”云潦点头道,“你这是……想到了什么?”
“并非想到了什么,却是没想到,我的一枚种子,竟能生出杀三士的两颗桃。”柴扉的一双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一阵得逞的快意几乎要爬上他的脸,却很快又被一阵巨大的惆怅驱赶了下来。柴扉卸力往地上一蹲,托腮长叹一声:“唉,这松风雅阁的封灵法阵,若是真能带走该多好啊。”
云潦见此,思考片刻,沉吟道:“你听说过琅琊月氏的沉光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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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波楼雅室内,门窗俱阖,无风飘拂,于是屋内青纱只朦朦委地,一如垂岸绿荫,透出其中影影绰绰两道人影。
被柴扉方才抓着早前墨泉边的胜负较量一通促狭,云潦一时语塞,不由得别开脸:“早知如此,当日我就不该与你比那一场。”
“那日可是你先提起的,现在纵是后悔也晚了。”柴扉笑道,“不过,既已知我怀璧在身,若不以此多做些什么,倒显得我对不起先生多年教诲了。”
“怀璧在身?”云潦忍不住冷笑一声,“雪字诀纵然招式有技无意,到底是空名山四脉之一。若想竭尽此式之能,使用者的灵力支撑不可或缺——你早早服下沉光散强封修为,是当真以为当年先生纵横玄门,凭的只他怀中一柄杀雪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