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人张了张嘴,还未及她回答,房间的门骤然被人推了开来。
“我想,姑婆婆应该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对吧?”
同廊厅内灿亮烛光灯影一并落入房中的,是洛彦的身影。
她一张雪白脸孔在苍蓝衣袍的衬托下亮得惊人,几乎要满室昏暗一扫而空。而在两扇大敞的雕花木门外,在她身侧跟着的洛霰身后,挤满了更多双陌生的、写着探究的眼睛。
那一双双眼睛镶嵌在不同衣冠之下,仿若一群群嗅见血腥味的、颜色各异的蚊蝇,嗡嗡鼓噪不停,只等一个上前撕咬的机会。人群中射来的视线仿佛一柄柄异色的剑,一剑剑削落了路未已的衣衫、脸面与骨肉。他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几步,“哐”一声撞上了身后屏风,收力不及,连人带屏风一同翻倒在了地上。此时的他却已顾不得所谓“体面”,声音尖厉得几乎要撕开他的喉咙:“竹道人!竹道人何在!”
洛彦轻描淡写地瞥了路未已一眼,旋即便挪开了目光:“早些时候,有人同竹道人说了些什么,他便急匆匆离开了。楼上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怪不了旁人总想着聚过来看看。你剩余的那些人,还当真挡不住什么。”
屋外,钱掌柜纵然有着不倒翁般圆滚滚的肚子,可看见房内洞开的天花板,还是两眼一翻向后仰倒过去,引起人群一阵喧哗。洛彦仿佛对身后动静浑然不觉,脚一抬跨入门内,在屋内其余四人身上轮番扫视了一圈,最终定在了正试图把自己藏在曲扶疏身后、让全屋的人都忘记他的存在的柴扉身上:“我只当外面热闹,原来屋里更热闹。看来我这一趟,倒确实是没白来。”
洛彦的到来,似乎将窗外云层的铁青颜色涂在了洛夫人的脸孔上,又一点点抹掉她面上的血色,最终只余下一地灰败残烬。
借着窗外稀薄的天光,柴扉的目光悄悄绕过曲扶疏,触碰向这个仿佛一瞬间如秋树般芳华谢尽的妇人——
洛夫人啊……
当死去的路未晞与活着的路未已置于两端时,您选择了路未已。
那么此时若是将选项换成尚未入场的洛氏与已经落水的路未已,您又会怎么选呢?
您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不是么?
终于,曲扶疏迈着似有千钧重的脚步上前。
“夫人。当日宴上,大公子先行遣松先生前往秋水山庄,是因得了肖知寒消息,为先二公子一步,夺下杨氏手中法宝,是也不是?”
洛夫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是。可并无人指使松闻鹤对杨氏下手。他自作聪明,下此毒手,我金银台也始料未及。”
曲扶疏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即是如此,那么您之后派飞琼一并前去,又是为何?”
“原为督工。怎料飞琼还是晚到一步,让那蠢货犯下如此罪行。”洛夫人目不斜视,望向曲扶疏:“金银台与杨氏的生意,还需要经洛氏之手么?你别忘了,那天原本该去的人是你,是飞琼主动替了你。若是我金银台有心杀灭杨氏满门,为何又要让你卷入其中?”
曲扶疏闻言皱了皱眉,缓缓收起手中红叶刀:“所以,按您的意思,雁山血案,从头到尾,都是松先生自作主张、一人所为?”
洛夫人闭上了眼:“不错。”
“您在说谎。”曲扶疏沉声道,“曲某当上禀白玉京,彻查此事。”
闻言,洛夫人忽然冷笑一声:“当说的我已经说尽了,不过是一条狗不受管束胡乱撕咬罢了,还有何可查?”她缓缓起身,走向曲扶疏,步子沉稳,竟无一丝摇晃:“还是说,你是非要以莫须有的罪名拉洛氏下水不可了?”
蓦地,她的一双眼里爆发出逼人的锐意:“曲扶疏,别忘了你是谁。”
曲扶疏的脊背僵着,眼神却并不退让:“夫人放心。曲某不会轻饶过一个罪人,却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不料此时,跌坐在地的路未已却又高声叫喊起来:“曲扶疏!你放屁!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又为何要将我金银台牵扯其中!此事与我金银台何干!与我路未已何干!”
不知是否是柴扉的错觉,他盯着洛夫人的眼神竟透着几乎滴出血来的阴鸷与怨毒:“哈,我早知有今日——曲扶疏!你不是要彻查此事吗!松先生被我拘在阆园!我这就派人将他提来与你对质!母亲说的对,此事分明是——”
“大公子!大公子!”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聚在屋外的人群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短促惊叫声,旋即像是躲避着什么一般,迅速向两边分开一条小道,让一道细瘦人影冲进了屋里:
竹道人浑身湿透,呼哧呼哧地粗喘着,如一只四处透着窟窿的破风箱,可糊满了脸孔的碎发也遮不住他一身明亮的喜气。
他献宝似地向房中众人举起了自己手中所提之物——
还在向下滴着血的、松先生的头颅。